往.启示（1）
白日的战火已喧嚣落幕，安静悄然降临在子夜时分。
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村民们围着几处篝火坐在一起，是在庆祝还是抚慰，他们自己也讲不清楚，只是按着本该如此的心理，在满地狼藉中举行着团聚的仪式。
他们把死去的牲畜剁成几段，把烧毁的木梁削砍成数十根粗糙的木棍，穿插起牲畜的尸体，放进火堆里烤熟，撕裂，再吞进肚子里。
见火势有了萎靡的迹象，便从随意一处倒塌的房屋废墟里捡出几块木桩、木板，用力敲击或是踩碎扔进火里，以续其残燃。
女人们怀里抱着幼小的儿童，没有人哭泣，但遍地都是眼泪干涸的痕迹。
一轮残月悬挂在浑浊的天空上，没有人谈论接下来要如何。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响，孤独的火焰散发着可怜的热量，火光映照得人脸通红，跳跃的影子在骨骼轮廓里扑朔。
每个人的眼神都幽幽暗暗，看不见情绪起伏。也许承受不可预知的灾难，已在千百年的繁衍生息中成为他们再寻常不过的宿命。
一个老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琢磨过的细长石头，他说，你该走了，这里对于你而言已没有继续停留的意义了，走吧，不要留恋。
青年看着老人，沉默不语。
围坐在篝火旁的人都站了起来，向青年和老人的方向缓缓走来，他们看着他们，像是相遇湖边一同饮水的动物。
半晌后，青年接过那枚光泽黯淡的石头。他很想真诚的对待眼前这个老人，帮助他们恢复正常生活。
但是很遗憾。他向所有人鞠了一躬，转身之前看到了老人的笑脸。
老人说，希望你的生命可以长久。
下起了雨。他们仿佛被丢弃在无常之中。
青年转身向着撩拨晓色告别，心里默默祈祷。
青年走出很远的距离，跨越大海，四处都是破败的景象。越往深处，人烟越稀少，几乎遇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来到一座被遗弃多年的村落里，这里到处都是战争留下来的痕迹。
青年明白，这里经历过的战争，与外面正在进行的战争不同。他将每一条小路都走过，最终找到了祠堂所在的地方。
推门进去，满是灰尘，顺着青年手臂抬送的动作，几缕风吹来，待屋内可以自由呼吸后，他才走了进去。
在堆放书籍的架子上，他成功找到了他想要寻找的东西。
不过还远远不够，为了解开他心中那个谜团，他还需要找到更多有用的书，而这种有用的书，往往只能在被死亡笼罩的地方找到。
穿过屋子，青年见到了一座通往阴影里的古朴石桥，他收起古书走上去。
石桥不知历经了多少风吹日晒，外表粗糙斑驳，石栏上隐隐可见当初刚建成时雕刻的精美花纹。他的指尖轻轻摩挲那些痕迹，仿佛在复苏它们已被磨灭的生命。
石桥漫长，在阴影中穿越的路径远而深，走下石桥后，他感到寒风刺骨，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除了阴影别无他物。
青年没有停下脚步，打了个响指，立时胸腹处窜出了一道黑色火焰，待火焰像条小蛇般绕着身体缠了几圈后，寒意便很快退却了。
他预感前方有什么正在等待他。
他沿着光秃秃的小路走了两个小时，半途被一条河截断，于是他沿着蜿蜒的小河一直向下游走去，路过一片峡谷，小河汇入了一条瀑布里，他无奈地摇摇头，沿着峭壁爬了上去。
月色幽幽的时候，他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泥泞小路，走到了教堂前，衣服上沾满草叶和尘土。
教堂的外墙几乎被藤本植物完全覆盖。一道微小的光线从背后顶部的窗户透进去，落在一座女性雕像身上。
教堂大门是青铜做成的，数丈高，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长满了铜锈，除了几朵花的图案和正中间的兽面，青年看不出来还画有其他什么。
他双手向里推了推，又向外拉了拉，铜门纹丝不动。
俯身细看，才发现门缝里也生长着绿植，他不愿破坏，因而做出法阵在脚下，凭空走上了教堂顶部。
打开窗落进去，灰尘飞扬，钻进了口目，青年扯起宽大的袖子捂住面部细细呼吸，待灰尘平稳才睁开了眼。面前是那座雕像。
雕像由大理石制成，高达十米余，柔顺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背后，看不出任何僵硬而不自然的地方。
双眸闭合，唇瓣微张，颧骨突出，面容端正。双手安放在胸前，手肘向下，裙摆在地上铺开很大面积，像是重瓣的花朵正在盛放。
上面刻着很多破碎的、树叶纷飞的图案，远远看去更像是一块块烧伤的疤痕。
青年绕着雕像走了一周，环顾大殿，角落里堆放着一批干燥的木柴，他走过去，见到墙上有一处凸起，伸手触碰，发现竟是一道暗门，毫无隐蔽性可言。
门内隐约传来腐臭味，他指尖窜出一道火苗，慢慢伸进黑暗里，光照亮了几具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动物尸体
每一具都被剖解，从喉咙沿着胸腹至肛门，内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很多部位的肉质已经腐烂，一些蛆虫在上面蠕动啃食，白骨裸露在外。
青年挑了挑眉，退出了这道房间。
他走到干柴垛前，闭上眼睛缓和了片刻，然后低头忍不住呕吐起来。
他的胃部反复收缩，上一次吃下去的食物被挤压出来，以固液共存的形态由食道原路而返，顺着嗓子眼喷泻而下，随之而来的还有胃酸和大量分泌的唾液。
呕吐完毕，他拿出水袋，漱了漱口。
青年直起身来，刺激感强烈的恶臭似乎还逗留在他的鼻腔内，他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扭曲的五官可以看出他的痛苦。
喘息片刻，他开始继续查探教堂。
他看到教堂左右两侧的墙壁之上还有一层屋室，光线较弱，站在一楼看不清楚，青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幽暗之中，青年推开了最后一扇门，门后一道梯子通向教堂顶部阁楼，他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一道窗口映入眼帘，直面山林，传来的树木芳香比置身于山林之中还要浓郁。
青年走过去，一个瘦小的身体隐藏在月光洒下的阴影里。
青年与他安静地对视，小男孩的眼神明亮单纯。
青年问，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到你的手落下去，升起来。我看到月亮落下去，然后升起来。
青年微笑起来，笑容纯净如甘露。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跟我走吗？
男孩撑着眼皮看了很久，直到睡意全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