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探索
闽南都城的府主府此时仍乱成一锅粥。
两天前,府主秋辞的二儿子与玲珑宗使者发生口角,恶由心生,砍伤了玲珑宗使者,还叫人将其抓起来关进了大牢。
一个来自玲珑岛的狱吏发现后,向上禀报了府主,府主当时正同几位风尘女子寻欢作乐,怕狱吏捏住自己把柄,便应承狱吏马上放人。
然而一夜过去,狱长并没有接到要放了谁的命令,于是狱吏硬着头皮再次踏进府主府。
府主这时已经跟女伴们将阵地转移到了后花园中,正感受万物交融的时候再次被狱吏打断,一下子就被惹恼了,大吼他不懂规矩擅闯禁地该拉出去杀头。
“谁给你的狗胆!没看老子正忙呢吗!滚!”秋辞生起气来肚子上的肉都要晃一晃。
恰巧他的夫人从词庭回来,见到丈夫衣冠不整地站在一群女人中间后,当场就要杀人,女伴们吓得尖叫着跑了出去,衣服也顾不及穿整齐。
外面人见到府主府中有妓女,心里开心得不得了,立即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小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秋辞偷情的事情。
官吏们都聚集到府主府上,就这件事如何解决吵得不可开交。
“府主已经不年轻了,却过着比盘丘尔·甲赦勒还苦的日子。”木樨装作为秋辞发愁的样子说道。
“对待婚姻不忠,这不是闽南人的作风。”焘则兰摁着手腕低声训斥。
很多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跟那种女人厮混,现在还闹得尽人皆知。”
“哪种女人?前两天你不还说要是能娶阿晴姑娘当妻子死而无憾吗?”
“荒唐,你想娶一个妓女?”
“怎么,妓女差哪了!”
“那你儿子怎么办啊,你儿子不也常常去找阿晴?”木樨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趣,此时开口煽风点火。
“你给我闭嘴!”
“什么!你是说他们爷俩……”焘则兰一脸震惊的模样,他生性对女人不感兴趣,从来没有进出过那种场合,对他来说,父子二人与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啧啧啧,人心不古。”
“听说刚刚跑出去的人里就有阿晴姑娘在……”
“什么!这不可能!阿晴不是那样的女孩!”
“说到阿晴就不得不说起她的姐姐,技术了得。”
“你们都在胡扯什么,这是能不能娶妓女当妻子的问题吗,何况刚刚跑出去的又不止是她一个。”
“没错,要娶就一起娶。”
“要我说府主干脆离婚,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我记得焘则兰之前审的那桩官司里,那偷情的渔夫挨了三十棍……”
“谁敢打府主的屁股?”
“府主夫人敢打。”
“荒唐,府主的屁股也敢打!”
“你们居然惦记府主的屁股……”
“诶诶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一片嘈杂之间,秋辞追着掩面哭泣的妻子快步走了出来,妻子大喊着让他滚,他感到惶恐,不敢再开口激化她的情绪。
问题是在如此场合下他找不到一个体面的借口来搪塞众人,只好强忍着羞愧,免得在已落得毫无颜面的下场后,还要被官员们在心里默默地骂。
官员们懂得这时该如何自处,一个个都低下头去,谈论起其他事情来。秋辞朝角落里的侍女们摆了摆手,将夫人打发走后,冷冷地瞥了一眼狱吏。
“说吧,你想怎么死?”他说。
“我还不想死。”狱吏回答。
“这还能由得了你吗!”秋辞一生气,没系好带子的衣服掉落了半截。
狱吏吓得一声不敢出,低着头嘴抿得紧紧的。
秋辞铁青着脸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动手提好了衣服,转身走回王座上坐下。
官员们见状纷纷闭上了嘴,狱吏的小眼睛偷偷瞄了瞄府主,跟着站到了最后面的位置去。
不多时,玲珑宗使者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秋辞面前。这时大殿里文武官员已经走光了,只有他们三个人。
秋辞挥挥手,侍卫心领神会退出了大殿。
“秋辞府主。”使者恭敬行礼道。
“玲珑宗的人不必这么虚伪。”秋辞似笑非笑地说。
“孤语宗主常常告诫我们要忍耐克己,尤其是在对待都城里的一些人时。”使者将姿态放得更低了。
秋辞知道,使者那张掩藏在衣袖后面的脸上必定满是嘲讽的笑。他不在意那些,问道:“说吧,玲珑宗又有什么事需要差遣我去做啊。”
“不敢,晚辈这次前来目的只有一个,劝府主出兵援助瑞芬平定叛乱。”
“嗯?”秋辞顿时来了兴趣,“谁让你来的?”
“归尘宗主。”
秋辞腾地站了起来,来到使者身边绕了一圈。
“怎么,归尘不是一向不问政事吗,这次怎么表现得这么积极?他在打什么主意?”
“前几天岛上来了三个从瑞芬出逃的小孩子,宗主收留了他们。”
“噢,我懂了,巴结学生,笼络人心!”秋辞一副看穿真相的得意样子。
“正是。”使者笑得更开心了。
“援助是一定会援助的,毕竟我是一府之主,但至于什么时候出兵,我还需要时间考虑。你回去直接转告归尘让他放心便是。”
秋辞收起笑容,换上一副严肃面孔,细长的眼睛显得有些阴鸷,“现在,我们来说一说关于你被囚禁的事情吧。”
“这件事是我有错在先,因为一时冲动而顶撞了二王子,算不得冤屈,府主不必听他人乱讲。”
秋辞冷笑一声,喝道:“来人!”
使者皱眉,不知道秋辞想要做什么。转过身来见到秋辞的二儿子跟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
二王子扫了使者一眼,走到秋辞面前微微鞠躬,“父亲,您找我。”
秋辞把儿子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开口道:“道歉。”
使者以为秋辞是在对自己说话,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骄奢跋扈的秋辞会命令他的儿子,对一个无论身份还是实力都不入流的小角色道歉。
他记得归尘对他的叮嘱,对待都城的人姿态不必放得太低,可眼下这个情况,似乎不得不将姿态放低。
“对不起。”
二王子扬了扬下巴,“没关系。”
“我是让你道歉!”秋辞喝道。
使者有些困惑,难道自己道歉得还不够吗。他抬起头,却发现秋辞在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二王子震惊地看着秋辞,此刻他浑身都被秋辞的气息笼罩,似乎自己胆敢忤逆他的话便会被捏碎骨头……他很不理解地看向使者,难道对方有什么不凡的来历?
“道歉。”秋辞的声音变得低沉,令人不寒而栗。
二王子立即低下头去,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在连着说了五遍对不起之后,秋辞才解除对儿子的气息锁定,随即换起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对使者说:“让使者受苦了,今日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使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只得说:“好……好。”
“那我就不送使者了。”
“晚辈告退。”使者拱着手退出大殿,离开了府主府。
“父亲……”二王子想要问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羞辱自己,却被秋辞一句“下去吧”给打断,无奈只得退去。
“尘孤语……”
此时大殿里只剩秋辞一人,他呢喃起归尘父亲的名字,站在原地沉思片刻,然后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向花园走去了。
与此同时,北方世界的某块遗弃大陆上,有一行人正在冰天雪地中缓缓前行,为首的是个脑后梳着短辫的中年男人。
脸型瘦削,嘴巴周围留着一圈浅浅的胡须,肩上披着条银灰色裘皮,眼角有些下垂,是闽南人中少见的双眼皮。
他们来到这座不知名大陆后一直没有停止探索,距今已过去了三个月时间。
除了几座各有几十户人家的神秘村落外,从未见过其他的人类聚居地,到处都是年代久远的遗迹,从外观看去,毫无疑问皆毁灭于悲惨的战争。
“我快不行了,给我点儿量,孤语宗主。”
队伍末尾传来一个无力的声音,人们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到一个年轻人体力不支跪在了地上。
尘孤语也不再前进,他走向年轻人,眼神里充满关切。
那是归处安最年轻的弟子,两月前刚满十七岁,名叫微灯。
于两年前尘孤语等人再次离开玲珑宗,暗中前往世界各地,搜寻王之量拥有者的时候,自愿放弃进入山阁的资格,选择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尘孤语在他面前蹲下,拉住他的手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可以休息了。”说着,将自己的量抽离部分灌输进了微灯体内。
“谢谢宗主。”微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一阵强风袭来,他的连帽被吹掉,露出一颗生着青茬儿的光头。
裹挟在风里的雪花像刀片,人们背过脸去,缩起了脖子。
此刻,面对这场持续了两天两夜的大雪,除了尘孤语,其余人的表现都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因为在这片大陆上,他们感受不到一丝量的存在,失去量的支撑,消耗的气息无法恢复,最终他们都会变得与普通人无异。
“他妈的,从小到大我就没挨过这种冻!”一个名叫敌吾的男人把脸埋在裘皮中,咬牙切齿地说。他浓密杂乱的头发结着一层白霜。
尘孤语犹豫片刻,在人们周围撑起一面弧形屏障,暂时抵御住了寒风。人们抬起头来,忍不住打着哆嗦。
敌吾仰起脸,有些欲言又止,别说是他,所有人都在沉默,一种心照不宣的羞愧感在他们脸上扇着响亮的巴掌。
“您的气息……”敌吾不知道怎样说才好。他的胡子从两鬓一直长到喉咙,上面粘着许多微小的水珠。
“不碍事,等这阵风过去,我们再继续前进。”
“还有多久才能找得到啊,”思源坐到地上扯下围巾,鼻子难得暴露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走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有见到,除了冰天雪地还是冰天雪地,那些村民要我们顺着煞气走,可是这里到处都充满了煞气,浓郁到连量都被排斥在外,怎么走,根本没法走。”
他是在抱怨吗?不是。大家都知道他没有抱怨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述一个让他内心感到绝望的理由。
尘孤语淡淡一笑,手掌向着屏障一推,屏障形成了一个结实的圆,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没关系,我的气息足以支撑我们找到那位王之量拥有者,然后安然无恙地回到玲珑宗。”
敌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心中的敬畏远大于其他情绪。
尘孤语,归尘的父亲,一个在野间之战后被悄然载入史册的人。
第一次出现在玲珑宗时,还只是一个归处安的身无长物的跟屁虫,曾被认为是玲珑宗最平庸的一任宗主。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归处安的父亲会把宗主的位子,传给一个不姓归也不姓思的外人。
而随着与神国皇帝御冥万由木一战的消息传播开,尘孤语年轻时鲜为人知的种种传奇事迹,很快也被记者和探险家们挖掘出来,因此显赫一时。
不过,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他几乎从不在众人面前出手,风头也就渐渐弱下来,重新归于平静。
此后,每当他的名字被谁提起,人们的目光总会变得闪烁不定,充满了好奇、嫉妒和畏惧。
几分钟后,风雪停止,尘孤语拉起微灯,对敌吾和思源说道:“停止感知吧,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需要消耗气息的活动,保存体力,抵御风雪和感知王之量的工作交给我一人来就好。”
“您能确定他的位置了?”思源问道。
“十足的把握。”
“谢天谢地,感谢瑞芬天神……”
“谢瑞芬天神做什么?”敌吾踢了思源一脚。
“随口一说。”思源开心地封存起体内仅剩的一点气息,抓起一把雪在自己的一头短发上搓了搓。
他们继续前进了,在茫茫无边的雪地中留下一串小小的足迹,下一秒即被风泯灭。
在不知何时才会抵达的前方,一座被巨大石墙围起来的圆形城市遗迹孤零零伫立着,敞开的城门像是巨兽的口,等待他们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