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往事(2)

玲珑山上,绪琉斯正跟归尘练习着气息的掌控,归尘忽然心头一动,眯起眼睛看向山下。

“橝泽醒了?”绪琉斯看到归尘的表情后松下心神说道。

“是啊,他醒了。”

“我去看看。”绪琉斯说着就要起身前往山下。

“不必着急,他们会来的。”

绪琉斯闻言看向归尘,归尘也看着他。

“因为我有话要问他。”

“什么话?”

“你听过的那些话。”

“那些你不是问过我了吗?”

“我想再问他一遍。”

“为什么?你是不是不信任我。”绪琉斯认真地问道。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你要再问他一遍?”

“表示尊重。”

绪琉斯没有说话,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归尘与他对视片刻后笑了一下,说道:“我只是想问问他如何杀了那四十个野蛮人,我想知道他有何感受。”

“你好诚实。”

“向来如此。”

“你可以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的,毕竟我只是个小孩。”

“你可不是小孩。”归尘深深感叹道,然后对山门的方向喊了一声,“他们来了。无明、无启。”

绪琉斯见到两个两道灰色的影子从什么地方飞出来,眨眼间出现在山下,仅仅数息的时间,橝泽、无袖和楚宸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绪琉斯惊讶地看向归尘,归尘则背过双手面容淡然地看向前方。

楚宸率先开口:“这位白衣仙人就是我们玲珑宗宗主归尘先生了。”

“仙人?”橝泽吃惊地问道,“是来自仙国的那种仙人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论气质我们宗主可不输那些仙人。”

“里面请。”

归尘让出一只手伸向书房的方向,橝泽稍稍弯腰示礼后跟了进去。

他看到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进门后摆着一扇屏风,屏风后面是桌子、椅子和床。

其余所有的地方摆满了书架,书架上的书都一尘不染,有帛书,有竹简,有版牍,有兽皮卷轴,有质地不同的纸书,甚至有铁书。

书架之间相隔很近,仅容一人通过。橝泽站在屏风旁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来。

“坐。”归尘坐在床榻上温和地说。

“好的。”橝泽在归尘对面坐了下来。

“你叫橝泽。”

“是的。”

“是哪两个字呢?”

“橝木的橝,竭泽而渔的泽。”

“竭得是什么泽?”

橝泽愣了一下,抿起嘴唇不知如何回答。

“那些书架都好高啊。”

“是很高。”

“比两个我还要高,那么高的书架,放在最上一层的书岂不是很难拿。”

“也还好。”

“您每天都看书吗?”

“差不多每天都看。”

“真羡慕您。”

“你要是想读,随时来读。”

“真的吗?”

“我从不说假话。”

“那真是太谢谢您啦,不知您这里都有什么种类的书啊。”

“有很多种类,从来不读的,随便读一读的,需要认真读的,不得不读的和引人入胜的。”

“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这么多书。”

“我长这么大也只见过这么多书。”

“请问您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呢?”

“我的名字,归去的归,灰尘的尘。”

“那您知道他们的名字都是哪些字吗?”

“知道。”

“那想必您早与他们谈过了?”

“谈过了。”

“那好,我做好准备了,请开始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橝泽向归尘详细地讲述了赛安镇所发生的事情,包括他的出身,这些年都去过哪里,做过什么,见过什么。

归尘问他,杀人的时候怕不怕。他说杀完就不怕了。归尘问他杀人是什么感觉。他说寒冷彻骨、热血涌动、百感交集。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归尘侧卧在床榻边,一只手撑着脑袋说道。

“不知道。”

归尘前倾身子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才六岁,”他盯着橝泽像是红玫瑰花瓣捣成了泥屑般的眼睛说,“你能猜到我杀的是什么人么?”

“或许是好人。”橝泽试探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归尘有些意外地问道。

“因为如果是坏人的话您就不会这么问我。”

归尘顿了顿,说:“你说得不完全错,他算不上是严格的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是我舅舅。”

“嗯?”橝泽显得很好奇。

“我曾经有个弟弟,也就是我舅舅的儿子,我杀我舅舅的时候,我弟弟才三岁。”

归尘站起身来,低头踱步。

“如你所见,玲珑宗是个由两个家族掌控的大宗。

族中长辈许多都是强者,我舅舅便是一个能够独立制造领域的人,我弟弟天生拥有王之量,却双腿残疾。

王之量是凌驾于量之上的世间最精纯的力量,它能够使一个人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许多上苍馈赠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和拥有王之量,这是强者才会了解的秘密,我舅舅想要把我弟弟的王之量给我,而转移王之量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杀人。

所以,当他对我弟弟举刀的时候,我杀了他。”

归尘说完时已经走到了书房的另一边,橝泽背对的方向,归尘转过头,目光落在橝泽身上。

“后来我寻遍天下名医,终于将我弟弟的腿治好,不过最终他还是去世了。”

橝泽偏头看着斜侧方的墙角,很认真地问,然后呢。丝毫没有察觉归尘的试探意味。

“然后,然后我杀了很多该死,却与我弟弟的死不相干的人泄愤。”

“那与您弟弟的死相干的人呢?”

“不知在哪里。”

沉默片刻后,橝泽站起身来,向归尘行了一礼,说:“节哀顺变。”

归尘点点头,“我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只有拥有王之量的人才能辨认出别人是否拥有王之量。”

橝泽认真地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的,你跟绪琉斯,都是王之量的拥有者。”

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静,两人都不知该再如何开口,就在这时,门外有人传来了闽南府的消息,归尘和橝泽走了出去,无明身着灰色长袍,与光天化日显得很不相宜。

“宗主,闽南府主已经答应我们的请求了。”

“有什么条件吗?”归尘问道。

“没有。”

“好,我知道了。”

“属下告退。”

“去吧。”归尘点点头说道。

灰衣使者走后,绪琉斯问道:“是关于瑞芬府叛乱的事吗?”

归尘看着他充满忧伤和期盼的眼神说道:“是的。”

绪琉斯闻言神色肃穆,郑重地向归尘鞠了一躬,说:“谢谢。”

归尘摆摆手,说:“不必,瑞芬府府主现在下落不明,闽南府出兵平乱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个斐波切利在发起政变时也必然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不知他有什么打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随闽南府的军队一同前往。”绪琉斯说道。

橝泽看向他,并未说话。

归尘看着他说:“这是自然。”

“谢谢你。”

“不必客气。”归尘从怀中摸出一条黑色布带,对橝泽说:“喏,你的东西,还给你。我猜这应该不是用来系头发的。”

“那用来做什么?”橝泽接过,摸了摸脑后披散的头发。

“用来遮住眼睛。”归尘的笑容显得意味深长,对绪琉斯说道,“绪琉斯,把你的雪之心激活来看看。”

绪琉斯闻言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里面多出了两个法阵。橝泽感到很意外,便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着开,它就会变成蓝色,想着关,它就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我怎么做不到?”橝泽问道。

归尘掸掸袖子,伸出两根手指抵在橝泽额头上。

“之前我检查过你的眼睛,就外观而言,着实美观,像是精美复杂的工艺品,至于它没办法随着你的心意激活熄灭,我想应该是有人在你眼睛里面动过手脚,至于动了什么手脚,我看不出来。”

这时站在一旁的无袖忍不住说道:“可是自从橝泽昏迷直到他刚刚醒来,这期间我基本一直待在他身边,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啊。”

“不一定是最近发生的事。”

“什么意思?”

“就是说,橝泽应该不是第一次觉醒。”

“可是之前在赛安镇时,我的确是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也是第一次掌握这样的力量。”橝泽解下黑色布带拿在面前,“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也并不知道一个人竟能变得这样神奇。”

“你确定吗?”归尘目光深邃地问道。

“我……确定。”

归尘摇摇头,“你能清楚地记得你三岁之前都发生过什么事吗?”

橝泽心头一动:“……不能。”

“那就对了,你的觉醒发生在你还未记事的时候。

出于某个目的,你的雪之心被人封印了起来,并且这封印并不牢固,当你有需要时,它会自行解除。

然而封印解除意味着,你的雪之心将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所以我猜,这条黑色布带就是留给你遮住眼睛用的。”归尘说道,他的话中带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橝泽恍然大悟,“所以……”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懂得装成一个盲人,除非遇到危险,否则不可以轻易摘下,不然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归尘说完这些,对楚宸交代一些事项后便下山离去,橝泽和绪琉斯留在山上随楚宸修习着掌控气息的法门,无袖则被诺寒带走。

归尘路过靶场,一帮年轻弟子正在比试射箭,有些穿着衬裙,有些打着赤膊。

归氏长老归纤站在场外,散发强大气息使每一位弟子的量处于停滞状态。他们单靠肌肉力量拉动沉重的弓弦,胜出者将得到丰厚的奖励。

归尘不是很喜欢归纤,他觉得归纤的眉骨太高,眼窝里的阴影过于浓重。

归尘视线跳过归纤巡视场上弟子,其中属归纤的学生水平最高,或许下一次山阁考核时有机会成功。

归尘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去,从个人角度来说,他心里很不希望归纤的学生取得突破,但作为玲珑宗宗主,他又希望岛上所有人都实力非凡。

归纤无意中回头瞥见了归尘,叫道:“宗主。”

归尘停住脚步,“归纤长老。”

归纤年龄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实际看上去却像位行将就木的老人,这跟他所修习的损耗生命力的秘法有很大关系。归纤走到归尘面前,归尘心里不情愿留下,然而不得不等待他。

归纤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说:“之前长老们商议的那件事,宗主考虑得如何?”

归尘低头用脚尖碾碎土块,沉默片刻,“我已经派使者通知府主了。”

归纤脖子上的皱纹比他的掌纹还多,他了解归尘的脾性,料到归尘会这样做。他说,“没关系,现在劝阻也还来得及,对府主来说,这只不过是多一些麻烦和少一些麻烦的区别。”

“不一样的,归纤长老,你们应该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你们就更不应该阻止我,也不应该继续讨论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

“可你已经是玲珑宗的宗主了,你的一句话能决定岛上所有人的生死。”归纤的语气不再柔和。

“您言重了,生死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倘若我要你去死,你现在便去么?”归尘笑了起来。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归尘摇摇头,觉得自己无法跟对方正常交流,“我只是在尽自己应尽的义务。”

“不,你只是在满足作为复仇者的私欲,根本没有把玲珑宗其他人考虑在内。”

“私欲?”归尘气极而笑,一时间心中充满了怒火,满口话语想说却说不出。

“如果你真意识到自己作为宗主的职责所在的话,你就应该上书府主拒绝干涉瑞芬内政,同时将那几个孩子还有那只鸟赶出玲珑岛,他们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我很清楚作为宗主我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反倒是你归纤,”归尘的气息如火山爆发般翻涌,顷刻间将归纤的气息冲散,“你好像并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靶场上比赛的弟子们全神贯注地盯着箭和靶子,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归尘的气息从天而降,所有人都被压趴在地上。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归纤的弟子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顶着巨大的压力运转量,气息从毛孔溢出,形成一层防护罩覆盖在皮肤表面。

他脚步沉重地走到归纤身后,被二人的力量压迫得无法抬头。

“弟子阕之,见过老师、宗主。”阕之艰难地挺直脊背。

归尘看了他一眼,缓缓散去气息。

“去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吧。”归尘对归纤冷冷地说道,随即转身离开。

“我依旧保留我的想法,希望宗主仔细考虑。”归纤对着归尘的背影喊道。归尘没有理会,径直朝山下走去。

靶场上的弟子们都站了起来,他们茫然地看着归纤和阕之,不知道这场比试是否还会继续。

阕之挠挠头问道:“老师,刚刚发生什么了?”

他赤裸着上身,小麦色的肌肤勾勒匀称的线条,脖子上挂着黑线串起的贝壳,尖下巴,高鼻梁,单眼皮,头发垂至肩膀。

归纤伸手把玩阕之胸前的贝壳,问道:“阕之,你距离成年还有多久?”

阕之想了想,“五六年?”

“成年以后想过去哪里吗。”

阕之愣了一下,“当然是留在玲珑岛。”

他不知老师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

归纤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问道:“前几天上岛来的那几个小孩,你见过他们吗?”

“见过绪琉斯。”

“如果山阁考试的项目是要你打败楚宸,你觉得有几分把握?”

“大概七分把握。”

“那就是必胜咯?”

“也不能那样算。”

归纤放下贝壳,“这场比赛结束之后,回去多背背书吧,三个月之内,山阁考试就会举行了。”

“什么,三个月?考试不是半年以后才会开始吗?”阕之惊讶地问道。

归纤淡淡笑了一下,“及时准备吧,好了,先回去完成比赛。”

“是。”

阕之不再问下去,在归纤的气息压制下重新回到靶场拿起弓箭,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重新投入比赛。

山上,楚宸为橝泽和绪琉斯讲解掌控自然力量的基本要领,接着进行适当的切磋。

吃完晚饭后,绪琉斯走到了南面的山崖上,晚风吹拂他的细碎短发,他坐在崖边悬着双腿,腿上的绷带已经拆开了,露出烧伤的疤痕。

天空中的蓝色向远处逐渐褪去,渐变成一抹金黄与大海相接,云被风拉长为天幕中丝丝缕缕的黯淡,地上家家户户的窗中都映出温暖烛光,炊烟从他们的房顶缓缓飘散。

他坐在那里很久,直至成群的烬羽鸟盘旋在空中。

橝泽站在树干后面一言不发,他看见绪琉斯泪流满面。橝泽曾听说这种鸟会为了爱焚毁自己的身躯,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想。

我们都曾见过儿时漫天扩散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