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同类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抢救室的大门阻隔在无袖面前,藏匿着橝泽的一切动静,直到第二天黎明的时候,那扇门才被打开。

一个略显憔悴的身影走了出来,她的短发遮住耳垂,眼角的痣像凝冻的泪。

她倚靠在墙壁上呼吸新鲜空气,按揉了一会儿太阳穴以缓解高强度工作后的疲倦。

无袖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她,几次想张口说话都没敢,诺寒挑起眉瞥了她一眼,她的视线立即转向另一边。

“你男朋友?”诺寒问。

“不是。”无袖一愣。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救了我们,我在等他醒过来。”无袖小声地说。

“这样。”

无袖的窘态落在诺寒眼里显得很可爱,她非常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她们善良,容易含羞,**和同理心都像一只萌芽,本能地喜欢着一切美好。

那种最初始的朦胧感吸引着诺寒无法自拔,可玲珑宗到处都是男人,他们追求肌肉线条和强大的力量,内心要强而骄傲,让诺寒的爱根本无处发泄。

“他没事了,过一阵子就会醒来,开心吗?”

无袖心里紧绷着的弦松弛下来,连忙向诺寒鞠躬道谢。

诺寒扶住无袖的身体,从兜里掏出来几块糖递给她,并告诉她这几天不能够打扰橝泽,他需要充足的休息时间,等他醒了自会与无袖相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什么事啊?”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找你一定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去见谁呀?”

“玲珑宗宗主。”诺寒拉起无袖的手往医院外走去。

玲珑宗宗主,无袖在心里将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听说玲珑岛的城主是个小孩子。”

“城主?”诺寒笑了一下,“玲珑岛没有城主,只有宗主,你说的是上一任。”

“那这一任呢?”

“这一任是个大孩子,一头大倔驴。”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一句,“装模作样的大倔驴。”

玲珑宗坐落在岛中央的山脉上,其中最高的小山就是玲珑宗山阁,山上树木茂盛,花草葳蕤。

不同于瑞芬府的建筑风格,闽南的房屋多以木材为主要建筑材料。

玲珑宗的大多房子以立柱和梁枋承重,柱、梁、檩之间由榫卯联接,额枋下有镂空雕花的挂落,屋顶覆盖黑灰色瓦片,四角向上延伸出柔雅的曲线。

家家户户的院落里都栽有一两棵种类不同的树。玲珑宗内门的阶梯和扶杆,甚至某些特殊建筑都是用汉白玉堆砌而成,造价十分昂贵。

当天鹅带着诺寒和无袖到来时,归尘已经在山门前等候很久了。

“来吧。”归尘没有多说。

在平常的日子里,这个时间段他往往会选择下山,去帮居民们解决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

比如在港口,络绎不绝的船只每天都会卸下来很多货物,再从岛上带走其他的货物;比如包子铺,大胡子老板修行时静不下心——在这座岛上,所有人都是玲珑宗的弟子。

归尘带着他们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前,示意巨鸟就留在外面随便去哪玩一玩,因为它的个头太大了,书房是吃不下的。

归尘的书房小而典雅,藏书大多是闽南府的经纶诗赋。他沏好茶分别倒了三杯,茶叶在瓷杯里沉浮,香气溢散。

诺寒靠窗站着,无袖坐在归尘对面。

无袖并不觉得紧张,她仔仔细细地观察归尘的面容、双耳、脖颈,觉得对方是一个温和可亲的人。

“她的朋友们怎么样了?”归尘问道。

“蓝头发的小孩问题不大,估计很快就会醒过来,另一个情况比较严重,我们暂时解决了反噬问题,剩下的要交给长老们去做。”

归尘点点头,对无袖说:“不用担心,你的朋友们都会没事的。”

“谢谢。”无袖低头,来之前诺寒给她换了一套新衣服。

“你们来到玲珑岛或许是天意。”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归尘慢慢晃动茶杯。

“我叫无袖,蓝头发是绪琉斯,黑头发的叫橝泽。”

“你们来自哪里?”

“灰色平原。”

“瑞芬边境?我听说蛮人对你们趁火打劫了。”

“嗯。”无袖的头垂了下去,“有很多陌生人闯入我们的镇子,他们毁了那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逃了出来。”说完,她的眼睛变得湿润,眼泪掉到手背上。

诺寒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抬手擦去眼泪。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无袖料想到他会问这个,哽咽了一下说,“是橝泽救了我们,他杀了所有坏人。”

“杀了所有?”

“大概四五十个吧。”无袖看着地面想了一会儿说。

归尘微微眯起眼睛。斐波切利起兵发动政变,蛮人趁机入侵瑞芬府边境的事情已经在阿什克罗德大陆传开了,当看到橝泽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们一定经历了许多困难。

“你能描述一下当时都发生了什么吗,他是怎么将那些人都杀死的?”

无袖抿着嘴唇看着地面,胸腔明显地起伏了几次后,才敢艰难地再次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橝泽紧跟在失去理智的绪琉斯身后,却被一具尸体不小心绊倒,磕坏了鼻梁,当他忍着疼痛站起来时,绪琉斯已经处在危险之中。

橝泽被那些野蛮人的气势吓坏了,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绪琉斯跪在燃烧的房子前痛哭流涕的样子使他沉默了,他们之间短暂到不过几个呼吸的距离,却在他眼里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开始对这一切的真实性产生质疑。仿佛有什么存在将他从眼前的场景中剥离了出去。

他后退两步,目光闪动起来,一些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开始在脑海中浮现,阴暗的长廊、幽静的古堡、闪烁着非凡色彩的巨大玻璃、一片黯淡无光的天空,没有眼睛的烬羽一点一点朝他逼近。

迷幻的森罗万象不停涌现,橝泽的意识开始混乱,呼吸变得浑浊而急促。

在他眼神即将涣散之际,一个深邃而遥远的声音乍现,一点点将他那快要迷失消逝的意识拉回,倏然而沉缓地问道:

你。

准备奉献些什么呢。世界的最初是一片混沌,亿万年的时间不过沧海一粟,久远之前或瞬息之后都不成定义。

一点点光从最中间诞生,浩瀚无边的天地便终于相辅相成。

橝泽飘散在半空中的灵魂一下子被吸回体内,他感觉仿佛流淌过了几个世纪在他身上。

天空中的云缓慢飘动,一种奇妙的知觉从眼睛里开启,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对这个世界的亲切与熟悉,他只是稍微抬了抬手,就带出一股气浪摧折了不远处的小花。

他能感受到眼窝里多出了一些东西,并且就是多出的一些东西使他充满了力量。

橝泽思虑片刻后,便攥紧了拳头冲过去将绪琉斯救了下来。

在绪琉斯震惊的注视下,橝泽咬紧牙齿,爆发出了比所有蛮人都要强大的气息,在蛮人来不及反应之前发起了进攻。

一场声势浩大的战斗就此在绪琉斯与无袖的面前,在人迹罕至的灰色平原上彻底展开。

橝泽一刻也不敢松懈,全力催动着双眼赋予他的能量,镇子上的温度甚至都有所提升。

橝泽在众多蛮人之间游走闪避,发出精准的攻击,在杀掉十几个蛮人后,被逼到了一处房屋顶部。

他在转身之际凝聚力量射出十几道弧刃,将追赶而来的蛮人击退,然后像一道黑色闪电般接近蛮人,轰出一拳踢出一脚后再迅速远离,吃力地避开众多蛮人的进攻。

巨大的消耗让他很快开始流血,速度开始下降,力道也逐渐衰弱,在第二十个蛮人倒下后,他身上的伤口也多了起来。

一道道气浪在赛安镇中翻滚,房屋在猛烈的攻势下倒塌。蛮人手里的重刀散发着凛冽杀气,暴射的火焰如游龙般横贯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橝泽心头忽然悸动,他的瞳孔一瞬间放大,数不清的线条在虹膜上游走交错,最终化为两座沟通天地的阵。

顷刻间,天空乌云密布雷声大作,一座法阵从橝泽脚下出现,在乌云之中贯穿了一道漩涡。

狂暴的气流在他周围肆虐,碎石木屑四散飞射,翻涌的力量将地面压裂,切割在房屋墙壁上形成一道道深深的裂口。

剩余的蛮人们没有犹豫,怒吼咆哮着向橝泽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无袖的记忆在这里停滞了许久,因为当她清醒过来时,赛安镇已经不复存在了。仅剩下一些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破壁残垣。

绪琉斯茫然地望着面色冰冷的橝泽,后者紊乱的气息极其残破的在半空中被风吹刮着。

仿佛一块漆黑夜幕,没有皎洁皓月,也见不得璀璨星河。

沉睡被一道乳白色的光唤醒,绪琉斯慢慢睁开了眼睛。

定了定神,再合上双目稍憩片刻,随后起身下了床,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感并没有随着睡眠减轻些许,不过身上力气倒恢复了不少,跑跑跳跳不成问题。

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透薄的窗帘眺望远处,海风使他感到神清气爽,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沉浸在这轻盈的满足感里,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半个小时。

他来到玲珑岛已经三天了,他明白,这里不是他的家,他已经没有家了,从此只能浪迹天涯。

绪琉斯听到身后有人走进来,来人向他打招呼:“醒了?”

绪琉斯转过头来,看到了诺寒,“啊,你好,医生。”

她笑着走到绪琉斯身边,同他一起看向窗外。

“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了不少,只是头还是昏昏沉沉。”

“身体呢,除了头部以外还有其他部位不舒服吗?”

“应该没有了。”绪琉斯认真感受了一下后回答。

“嗯,头晕是你之前过度使用气息导致的,你还没有开始修习那些具体的力量,所以想要恢复只能慢慢修养。”

“我居住的镇子上没有人专门修习过具体的力量。”

绪琉斯轻轻笑了一声,看向远处的海和飞鸟。

诺寒的笑容微微收敛,看起来有一丝苦涩。

她想安慰些什么,又不知如何表达,只好沉默相对,陪他一同眺望远处。山脉,大海,以及欢愉的海鸟。

“这里景色真不错,”绪琉斯发自真心地赞美到,“这样的大海我们那儿是看不到的,来的时候我见过了忒赫勒尔港的海。

我们的海颜色深厚,大海上空的云朵也很厚重,让我总觉得是不是天上的陆地坍塌了。我从未见过这样清澈湛蓝的海水,连天空也是这样的清澈湛蓝,我从未见过。”

低沉的声音使诺寒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绪琉斯,男孩脸上的笑意不加掩饰,可是疲倦与悲伤依然能从那对棕色的眼睛里溢出来。

诺寒觉得不可思议:对于这深切的悲观来讲,绪琉斯年龄未免过小,他如何体会得到呢;另一方面,就是这故乡沦陷之痛,对诺寒来说太过遥远。

“你多大了?”诺寒走到阳台上,坐在一张由藤条编制的椅子里问道。

“嗯……大概十二岁吧。”绪琉斯不确定地回答道。

“才十二岁?”诺寒非常惊讶。

“或许不到十二岁?我记不清了,我从不过生日的,从不刻意去记。”

“天赋异禀,我听楚宸说你是第一次觉醒雪之心。”

“雪之心,你是说我的眼睛吗?”绪琉斯摸了摸眼角。

“嗯,对,你的雪之心是在眼睛里没错,你不知道什么是雪之心?”

“不知道。”

“你不是魔族人?”

“当然不是。”

唔,不懂得什么是雪之心,也从没有修习过任何力量体系,仅仅十二岁,能跟楚宸打得有来有回,诺寒捏着下巴想,你身上的秘密可够多的。

“说起来,你的另一个朋友好像也很厉害啊。”

“你是说橝泽吗,”绪琉斯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身上好像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当时还没觉得有多严重,只是被他突然变强的力量吓到了而已,不过当我也拥有了相似的经历后,才隐约回想起来,他的力量,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嗯……你可以去见见宗主,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宗主?”

“嗯,玲珑宗宗主,他之前有来看过你,因为你把他的学生打伤了,那时你还没醒。”

“啊……对不起。”绪琉斯缩了缩头。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的,说不定还会收你为新的学生。”

“真的?”

“谁会不喜欢有天赋的孩子呢?说不定他不仅要挖掘你的天赋,还要挖掘你的秘密。”

“我没什么秘密,我从小出生在赛安镇,最远去过郡上,连平原都没有走出去过。”

诺寒淡淡一笑,她说:“这你要跟归尘说去,玲珑岛是他的领地,如果你想安心住下来,就必须回答他的问题,毕竟你也不希望自己家中突然闯进一伙陌生人,对吧?

何况,我们现在连你是不是人类都不确定。我们从未见过长翅膀的阿什克罗德人,你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我觉得我是。”

“我也觉得你是,”诺寒叹了口气,“可问题在于,有人觉得你不是。”

“啊?”绪琉斯有些不明所以。

诺寒走到他面前,抚摸他光溜溜的脸蛋,绪琉斯的眼睛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显得清澈,能在里面看到山川与沟壑。

“那天你与楚宸打斗时,地面上有很多人目睹了全程,玲珑宗的长老、弟子,玲珑岛的普通民众和一些别的什么人。

有很多人害怕你,他们认为你会把战争带到这里来,很多人与宗主向来不和,在这件事的决议上也是如此。”

绪琉斯语调沉了下来,他本来也没想过在这里停留:“好吧。”

“但是宗主不会答应的,宗主最讨厌傻透顶的人。”

“那怎么办。”

“我带你去见宗主。”

“好吧。”

诺寒沉默一会儿,想了想说:“那些说你不是人类的人都被宗主暂时扣押了,有权力的大人物们也只能待在自己的庭院里咒骂宗主。

宗主不介意晾着他们的,你放心,宗主是个大好人,姐姐也是个大好人,姐姐最喜欢可爱的小孩了,可爱的小孩一定是人类。”

他们走出休养院,经过一片树叶枯黄的丛林,来到了山阁所在处,归尘远远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书房。“你好。”归尘露出善意的笑容。

“你好。”绪琉斯怯生生地说。

“说一说你的来历。”简单地客套后,归尘进入主题。

“我的来历……我来自瑞芬府派特斯郡赛安镇,我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直到前些日子它被毁灭,我的父母也丧生在那场袭击里,橝泽救了我,大白鹅将我带到了这里。”

“你一出生就在那里吗?”

“是的,一出生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赛安镇是瑞芬边境。”

“是的。”

“你们镇上有很强的修行者吗,或者说有去过什么强者吗?”

“唔,应该没有。”

归尘沉思片刻,他很想问一问有关绪琉斯父母来历的事,但是这个问题在这种时候问出口是很不人道的。

“嗯……我知道这么问可能不太礼貌,但是,有谁可以证明你出生在那里?”

“曾经有,接生医生,不过他也去世了。”绪琉斯想了想说。

“嗯……那橝泽呢,他的来历呢?”

“他是从小被我父母捡回来的,他被人放在了我家门口,就在我出生之后。”

“就是说你不知道他的来历,是吗。”

“他是我父母的养子,我妈妈说橝泽的名字在他们捡到他时已经被起好了,有人写了一张纸条,就放在装着他的篮子里。”

就是说橝泽极有可能不是边境人。归尘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绪琉斯看着他半天,开口道:“您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你们天赋异禀,所以有些好奇。”

“您是不是想把我们交出去?”

“当然不是,把你的雪之心激活给我看看。”

归尘说话的腔调变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少了许多人情味儿。绪琉斯不敢放肆,乖乖地激活了双眼之中的法阵。

“你知道雪之心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我便给你讲讲。传说这个天地诞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世界的另一端只有一个巨人在孤独地游荡。

它便是这个世界的灵魂,由于我们的世界一直游离于其他世界之外,世界巨人始终没能孕育出更多智慧,不知道世界的这一端存在着生命,因此它最终抑郁地死去了。

它沉重的躯体化作四分五裂的陆地,漂移到了世界各处,其中一块特殊的陆地之下埋藏着巨人的心脏,很多年以后巨人的力量便从那颗心脏里溢散,传播到了天地间的每一处角落。

人们靠汲取这种力量掌握了修行,并为其取名为量。

不同的种族之间修行方式也不尽相同,其中属人族的修行方式最多最杂。

又过了不知多久后,在那座大陆上生活的居民们,渐渐与人类产生了差别,他们的身体里诞生出一种名为雪之心的力量源泉,雪之心便成为他们最基础的修行法门。

其他种族中能够觉醒雪之心的少之又少,他们往往都会听见一个神秘诡异的声音,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这声音为何会出现,但我们相信这声音是来自世界巨人的。”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我把眼睛献祭掉了,我的眼睛会消失吗?”

“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雪之心。”

“是雪之心让我拥有了气息吗?”

“不是,气息是自你出生的那一天就拥有的,并且随着时间累积会越来越多,雪之心可以让你的修行事半功倍,有些人的雪之心在激发到一定程度后,能够凝聚出魂魄。”

“您有雪之心吗?”

“我没有,魔族之外能够觉醒雪之心的人几乎不存在,而他们大多数都在修行一途上表现出色,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无敌,上苍馈赠不仅仅只有雪之心这一种。”

“上苍馈赠是什么?”

“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我们把这样的人称为上苍庇佑之人,你得到的便是上苍馈赠。”

“那橝泽呢,他那双眼睛……是不是也被雪之心取代了?”

“是,”归尘的目光像静谧的水面,然而寒潭之下却有着波涛翻涌,“所以我才想要问问,你们的来历。”

绪琉斯感觉自己仿佛要被归尘锋利的目光看穿来,遂抬手掩在面前,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归尘没有说话,眉目愈显深邃,很多头绪在脑海里纠缠到一起,都想从一团乱麻中脱身而出,但越是挣得剧烈,就越是缠得牢靠。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又不是吃人的怪物,你捂着脸做什么,我要是想吃你,你捂着脸我就吃不到了?”

绪琉斯扭捏地放下了手,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和魔族的文化有关,他们认为每个魔域人都是擎皇雪山上的一片雪花。”

绪琉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们不再说话,几分钟后,巨鸟带着他回到了山下。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后,诺寒问道:“你这样打听人家的来历做什么?”

“因为他们的来历很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

归尘朝诺寒看了一眼,随后背过手向无欲河的方向望去,他说:“记得书中是如何记录上苍馈赠的吗?”

“每一位上苍庇佑之人,都会得到一种不限形式的上苍馈赠,这会使他们的修行速度超越常人一大截。”诺寒说。

“那你知道在这个时代里,有几个人得到了上苍馈赠吗。”

“除了孤语宗主和那个人之外,公开身份的还有三个。”

“你有见过他们吗?”

“当然没有,我从小就生活在玲珑岛上,几乎从来没离开过,哪有机会见到那些传说中的人!”

“现在你见到了,有什么感想。”

诺寒偏头想了一会儿说:“除了惊讶之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想。”

归尘笑了笑,说:“你知道上苍馈赠有多么珍贵吗,那无异于神明显灵,是多少人天天跪拜在神像面前求之不得的。

而现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边陲之地的平民家庭中,同时出现两个得到上苍馈赠的孩子,这实在荒谬,我不得不慎重对待。

无论是出于哪一方面的考虑,你真的觉得那是上苍馈赠?还有,你还记得思归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吗。”

诺寒心头一沉,“因为他遇见了另一个跟你们同样的人。”

“你记得那只天鹅是谁的吗。”

“那个小女孩的?”

“不,是思归的。”

归尘伫立在大门外,白玉堆砌而成的石阶表面镌刻着样式繁杂的花纹,自山脚盘旋而来,仿佛一条游龙盘踞。他的目光里变换着复杂的情绪,冷冽而又布满阴霾。

“我从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起就意识到了,橝泽和绪琉斯,和我们是同样的人。”

空荡的白色病房里,橝泽双手叠放在腹部,沉睡在床上显得很安详。

乌黑的长发像是瀑布流淌到地板上,这是力量突增的正常现象,只是每日要麻烦楚宸一点点帮他剪掉。

阳台的窗户敞开着,微风轻轻吹拂进来,几只体型小巧羽毛素净的鸟儿在栏杆上蹦来蹦去,其中一只毛色灰黑的鸟不停地晃着脖子朝房间里打量,被床头柜上几支粉嫩的花吸引。

它正想要飞过去,橝泽却突然坐了起来,将几只鸟全吓得飞走了。

他垂着头坐在那里好一会儿,眼睛上的纱布忽然被什么力量所控制,从头顶一圈一圈脱落,漂浮在空中。

一双普通无奇的眼睛露了出来。随后,他的眼皮开始跳动,一点点不安分的量开始朝眼周凝聚,随着量的增强,跳动的幅度也在增大。

在眼皮一次次睁开闭合的过程中,眼白上的血丝也越来越多,像一条条小蛇般都朝着瞳孔的方向漫游而去。

它们惊动了法阵上的白色纹路,后者随之苏醒,一点点游离出来,茫然地游荡在虹膜上。

最终,当两座法阵被暗红色完全覆盖后,眼皮停止了跳动。

在法阵深处,充满煞气的血红色天地显露了出来,到处充满毁灭后的苍凉。

在所有无规则的游走之中,有几条纹路却始终带着什么目的一般处于最中间的位置,而后飞进了那个世界,变成了一只单眼怪物的模样。

通体乳白色,上半身像人类,下半身只有一条尾巴,它迷茫地看着周围,思维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很快,它感到了疲倦,硕大的眼睛最终闭合,散为点点烟尘回归到橝泽双眼中去了。

橝泽没有苏醒,围绕着他的量片刻后散去,他也失去重心再次仰倒,瀑布般的乌黑长发在乳白色的床上铺开,比之前更加浓密。纱布也失去了控制掉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一切都归于安详,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