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葬礼(2)

我问他,“你想做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说,“当然是杀你。”

我说,“既然想杀我,你的匕首对准她是在做什么。”

他说,“你和她我都要杀。”

我的气息开始向外扩散,但紧接着便收回了。因为他威胁我。

“你要是敢招来附近的野兽,我立刻就把她杀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拨人出现了,他们和女孩是同一阵营的瑞芬军队的人。他们发现了野兽暴动后就朝这边赶来,正好瞧见了我们。

少年和他的同伴们见势不妙,二话没说就逃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对不起,一下子让你面临两次危险。”我说。

“不要紧的,这不怪你。”她说。

一个穿着盔甲的人问我,“你是什么人?”

我说,“我叫戚无垠,是首都落乌的人。”

穿着盔甲的人说,“口说无凭,你是什么人得我们查过才能算,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

“别问那么多,现在是特殊时期,请你配合。”

“好吧,不过你们要保护好她。”我指了指女孩。

他们迅速押住我的双肩,“这不用你嘱咐。”

下山之前我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的眼睛里流动着不知怎么形容的色彩。

我对她微笑。

接着我来到了瑞芬都城最大的监狱,我问他们为什么带我来监狱,没有人回答我,他们默默为我戴上限制气息的手铐,我连量都运转不了。

他们将我移交给狱卒,狱卒将我带入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光线昏暗,头顶有一个排风口,墙角放置着一张木板拼凑而成的小床,床垫是崭新的,被子也是全新的。

我问狱卒说,“专门为我准备的?”

狱卒说,“你可以这么理解,每个新来的犯人都会有自己单独的被褥,因为经常有老犯人在离开之前往被褥里藏针和刀片,有的人还会藏排泄物和干瘪的老鼠尸体。”

“嚯,不能承受的重礼。”

他不再说话,关上门,从外面锁好后便离开了,我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躺到简陋的小床上,闭上眼睛放空自己。

过了很久,在我昏昏欲睡之时,有什么轻飘飘的小东西落在了我的脸上,我感到一阵瘙痒,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张小纸条,我睁开眼睛将纸条举起来仔细地看,上面只有两个字:你好。

我坐起身来四处张望。最后在墙壁上发现了一个小窟窿,非常小,只有小拇指那么粗。

我贴在墙上向里看,对面的人也同样在看我,我们互相眨了眨眼,然后我看到他把嘴贴在了洞口处,我心领神会,立即把耳朵贴在洞口处。

“你好啊兄弟。”对面的人说。

他说完又把眼睛移了过来,我听完也朝他那里看,他看到我的眼睛,便将耳朵贴了上来。

“你好。”我说。

说完我们又调转姿势,他说我听。

“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

“你犯了什么罪?”

“我没有犯罪。”

“没有犯罪,你为什么进来呀,进来这里的都是犯罪的人,你肯定犯罪了。”

“或许是吧。”我感到无奈。

“你是哪里人啊?”

“首都落乌。”

“什么?”

“首都落乌。”

“你是首都落乌的人?”他重复一遍。

“对。”

“你骗谁呢?”他那边传来嘲笑声。

“我谁也没骗,为什么今天总是有人觉得我在骗人。”我的心情变得低沉。

“还有谁觉得你在骗人啊?”

“女孩,裘皮少年,穿盔甲的人。”

“这些都是什么人?”

“或许都是瑞芬人。”

“你真的是落乌人?”

“我真的是落乌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戚无垠,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橄,早川城王家,听说过没?”

“没有听说过,我不是瑞芬人。”

“想来你不该没听说过啊,我们王家是瑞芬举足轻重的大家族。”

“厉害厉害。”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说说看。”

他清了清嗓子,用低沉的声音说,“我瞒着家里,参加了政变!”

我心想,对面的这个人要么是个头脑精明的成大事者,要么是个头脑简单的败家子。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参加政变。”

他咳嗽两声,“兄弟,我看你被安排在单独一个房间里,想必也是有来头的人物,我就直说了,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

“我的确是有来头的,不过不是什么人物,我只是首都的一个普通人,我刚才就说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穿盔甲的人问我是谁,真实身份是什么,我告诉他说我叫戚无垠,来自首都。

他说他不信,得他调查清楚才算,于是我就跟他们走了,结果他们把我送来这里,也不跟我讲为什么,总之就把我关在这里。”

他那边半晌没有动静,我低头顺着洞口看了看,看到他的嘴,我赶忙又将耳朵贴上。

他说,“戚无垠,听你的声音感觉你应该比我大不少,我就叫你一声无垠哥,无垠哥,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参加政变?”

“什么意思?”我感到好奇。

“我想问无垠哥,你想不想出去?”他嘴里的热气传来。

“想。”我掏了掏耳朵。

“那好,如果你按我接下来说的做,我们就能出去。”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嗯?你听我的才能出去啊,你不是想出去吗?”

“但我更想待在这里。”

“无垠哥不要开玩笑啦。”

“我没有开玩笑的,我是真的更想待在这里,我猜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在这里好好睡一觉不好吗,我从落乌来到这里,已经很疲惫了,不想再做无意义的事耗费体力。”

他那边又是半晌没有动静,我静静地等待。很快,他继续说话了。

“无垠哥是不是怕我在骗你。”

“你骗我什么?”

“无垠哥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为什么我照你说的做我们就可以出去?”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好吧,实不相瞒,无垠哥实力强大,我能感受得到。”

“继续。”

“我是王家家主王世隆最小的儿子,我能在王家手握实权,全凭着我的感知能力,就比如此刻你我之间隔着一堵墙,你手上还戴着限制气息的手铐,我依然能感知到你的气息。”

“所以呢。”

“我也戴着这种手铐,我在这里待了一天多了,这个手铐的内部构造我已经弄清楚了,只是我没有无垠哥那样强大。

现在我一点气息也使用不了,无垠哥不一样,即便戴上这副手铐,还是可以使用一些气息,因此,我想找你合作。”

“我先解开自己的手铐,然后再去救你出来?”

“没错。”

“你为什么要参加政变。”

“无垠哥的问题有点多了。”

“我只是好奇,是你自己先告诉我的,你参加了政变。”

“这只是商人的一次风投。”

“成功的话回报是什么。”

“是整个早川城的经济命脉。”

“谁许诺给你的?”

“我哥哥。”

“你哥哥?”

“好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你该行动了。”

“现在吗?”

“就现在,再晚我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我想出去。”

“好吧,我试试。”

随后他告诉了我解开手铐的方法,我拼尽全力释放出一些气息,勉强将手铐的内部破坏掉一些。

这个过程很漫长,大概过了十分钟,我成功将手铐卸下。

我很高兴,正准备告诉王橄时,房间外传来了紧急而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房门上的锁开始旋转,我有一些紧张,重新把手铐放回手腕上,老老实实坐回了床上。锁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贼头贼脑地走了进来,是女孩。

她见到我后舒了一口气,“幸好找对了地方。”

我把手铐扔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见到我的动作后愣住了,表情里充满惊讶,“我来救你啊。”

“你怎么进来的?”

“偷偷进来的呗。”

“那么多狱卒和卫兵把守着这里,你如何做到偷偷进来的?”

“我把他们都杀了。”女孩淡淡地说。

“你把他们都杀了?”我故意抬高语调疑问。

“嗯。”

“你怎么能杀人呢,他们都是瑞芬人,都是你的同胞啊。”

“所以呢?”

“所以,你不应该杀他们。”

或许我的话很伤人,她盯着我久久未发一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也跟了出去,出去之前我把王橄的小纸条塞回了小洞口,他在那边喊我,我没有理会。

我轻轻地走出去,关上门,上好锁,越过一路横七竖八的卫兵与狱卒,拉住她的手,“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你没有说错话,不用向我道歉,是我做错了事。”

“怎么会呢,你来救我,我感激不尽,好妹妹,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我想跟你走。”

“我是杀人犯,我杀了自己的同胞。”

“你不是杀人犯,是我错怪了你,我能感觉得到,他们都只是暂时昏过去了而已,你心地这样善良,怎么会出卖自己的同胞呢。”我的话语极其谄媚。

“可是把守着你房间的那个狱卒,我把他的胳膊拧断了。”

“我跟他讲话的时候他不理我,那是他应得的惩罚,还在你前来营救我的时候百般阻挠。”

“花言巧语。”

“请原谅我,现在让我们离开这里吧,让我们找一处歇息的地方,我好好给你讲一讲我的一切。”

于是我们离开了监狱,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我偷偷打量她的侧脸,我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可现在并不想问她的名字,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瑞芬都城的监狱不可能夜间无人值守。

我在想她到底是什么人,是她个人对我感兴趣还是她背后的人对我感兴趣,他们是如何发现我的。

不过不论怎样,最先发出主动信号的人是我,任何后果我都愿意接受。

此时正值深夜,我们来到了一家规格环境都比较一般的旅馆,挑选了三楼的一间房住了下来,房间里面有两张床榻,床单被褥都是白色的,清洗得很干净。

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白色的花朵,花瓣有些枯萎。

我走到靠近窗户一侧的床边坐了下来。红漆地板有些老旧,踩起来有嘎吱嘎吱的声音,令人有些担心它是否会塌陷。

她先去洗了澡,房间里配备的泡澡桶,看起来能够容纳我们两个人一同进入,不过我并没有提出那样无理的要求,首先我已经失掉了那样的心思,其次我的确有些疲惫。

我脱下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挂在衣架上,驭兽权杖也放在一旁。

我躺到床上,闭目休息。

没一会儿,浴室飘来馨香的气息,我在香料的味道中睡去,不知多久以后,她洗干净身体裹着浴巾走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触碰我的脸颊,我醒了过来。

“睡着啦?”从监狱出来后,她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有些累了。”

“你还没有给我讲你的一切。”

“明天再讲也不迟。”

“那你不去洗澡吗。”

“明天再洗也不迟。”

“那好吧,那我也睡觉了,晚安。”

“晚安。”

她转身而去,躺进另一张床的被窝里,背对着我。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披在床沿并未擦干。

我伸手熄灭台灯,房间暗了下来,我的眼睛经过一阵调整后,开始适应周围的光线,窗外见不到月亮,没有光透进来,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可我却觉得今夜格外明亮。

我下了地,光着脚把床推向她那一边,与她的床合并在一起,然后钻回被窝,窸窸窣窣地朝她靠近。

她的湿头发贴着我的鼻子和脖颈,清香的味道伴着水汽钻进我的鼻孔。

我以为她彻彻底底进入了梦乡,谁知她根本睁着眼睛,察觉到了我的一切动作。

她没有回头,她说,“怎么还不睡。”

我说,“女士优先。”

她问,“你还觉得我需要男人吗。”

我回答,“错误的直觉。”

她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你会生我的气吗。”

我想了想,先是怔了怔,然后说,“不会。”

这句话里包含着多少含义,是否包含,我猜不透。

她沉默了。我也沉默,随后空气也开始沉默,周遭的一切都在这沉默之中停滞起来。

我的呼吸平静匀称,她的呼吸也平静匀称,空气中漂浮着的小小尘埃也平静匀称。

桌子上的茶杯,窗台上枯萎的白色花朵,微微拂摆的透明窗纱,泡澡桶里散失热度的水,水面上浮着的花瓣,它们的呼吸全部平静匀称,都在沉着等待。

她说,“谢谢。”

她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叮叮当当地碰撞。我伸出手臂探进她的脖子底下,顺势将她搂在怀中。她的身体非常柔软,我发誓我只想搂着她沉沉地睡去。

我轻轻地说,“我们睡觉吧。”

轻到一丝声音都没有,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经面对我转了过来,两只柔柔的手心扣住了我的肩胛骨,呼吸间带着令人沉醉的温暖。

使我着迷,但却唐突。我未说完的音节像是一只没有脚的鸟,在这狭小宁和的黑暗之中飞旋了半天又落回我的口中。

我说,“睡吧,好梦。”

她说,“好梦。”随后沉沉地睡去。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时常回忆起这一晚,这短暂的碰面虽不能尽回味,但已足够我酣眠。

此刻我看着白茫茫的天际线,这个夜晚的片段忽然又铺开陈列在我眼前。我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那样抱住我,我是否会在那样诱人的沉沦之中得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