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葬礼(1)

我叫戚悲风。今年是我活在这世上的第三十一个年头。

我常有这样的想法:危险总是在放松警惕之后来临。那是不是说,只要我永远都不放松警惕,危险就永远不会来临呢?

我想了很久很久,以为想到了答案,以为只要远离幸福,就会远离痛苦。直到前一秒,我都秉持着这样的信念。

但就眼下而言,说不准我的信念是错误的。

一年前,我在战争中被敌人抓获,抓住我的是一个毛头小子,他用一把银晃晃的匕首刺穿了我的大腿,匕首贴着我的骨头噗的一下插了进来,又哧地一下从另一面冒出尖来。

剧痛使我无法站稳身体,踉踉跄跄地摔倒在与我对峙的女人面前。

就是说,当时我正和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打得难解难分。

倒不是打不过,只是在一次次争锋之中,我不由得爱上了她,爱她凛冽的眼神,爱她性感的曲线,爱她狠辣的术法和不顾一切要置我于死地的精神。

这对我来说是相当遥远的体验,甚至令我对自己有所怀疑,越想越觉得并不单纯。

我不忍心太快了结她性命,我在想,她是如此的年轻美丽,前方有大好的未来和迷人贴心的小男孩在等待她。

我若是为无关紧要的爱而让她死在这里,对未来和小男孩来说,我是有罪的,可她若是活了下来,这爱就不会再无关紧要。

“放弃吧,你杀不了我。”最后我还是说出这种话。

她的声音很是冷漠,传到我的心里却变得温热,“叛国贼不配同我讲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听,即便听了,也只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会照做。”

她没有停止进攻,召唤出寒冷刺骨的冰锥和硕大无比的食人花。

我耐心地对她说,“你想想看,你还年轻,既美貌又强大,难道你不想找一个称心称意的好男人,一起好好活下去吗,我们都应该好好活下去,对吗?”

我一边开解着她,一边不停地闪躲,她的冰锥又锋利又迅速,她的食人花又黏人又凶猛。

她说,“闭嘴。”

她竟这般固执。

我的语气里开始出现委屈跟不解,我说,“我希望你活下来,你却希望我死去。”

她气喘吁吁地说,“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下来,既然你希望我活下来,那你就应该马上死去,来,站在那里不要动,让风停下来,乖乖让我杀了你!”

她看起来已经非常疲惫,同时召唤出大量的冰锥和数只食人花对她的气息消耗是巨大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能够做到与任何女人保持距离,也许物极必反,我低头叹了口气,遣散了周围的疾风。

我说,“按你说的做,小妹妹,站在这里不动,也停息了风,我想求你一件事,那就是请不要杀我。”

我展现出十足的诚意,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回应。

她果然停下了动作,她说,“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食人花仍然纠缠我不放,我说,“因为你一定缺少男人,而我眼下很想拥有一个女人。”

她更生气了,但没有否认,冷笑一声说,“怎么看出来的。”

“一眼便知。”

“叛国贼!”

“我不是瑞芬人,何来叛国一说?”

“你不是瑞芬人?”

“我当然不是瑞芬人。”

她用疑问的语气说,“你如果不是瑞芬人的话,为什么要参加瑞芬人自己的战争?”

“那就说来话长了,如果你希望我说给你听的话,你就得让我活下来陪在你身边。”

“你如何证明自己不是瑞芬人?”

我心里感到喜悦,她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她的内心开始动摇了,她不再像最开始那样非得杀死我不可了。

我故作镇静,“眼下我并没有什么充分的证据能够向你证明我不是瑞芬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好,那你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我叫戚无垠,我来自首都落乌,是一名驭兽师和法术爱好者。”

“真的?”

“真的,”我说,“天地良心,我不会对你说半点假话,如果你去到落乌,准能听说到我的事迹。”

她嘴角浮现出讥讽的笑容,“什么事迹,偷鸡摸狗的事迹?”

“当然是我的光辉事迹,刚刚你也看到了吧,我能掌控风的力量。”

“是挺厉害。”

“如果我不收手,你根本没机会打败我。”

她点点头表示认同,“那倒是真的。”

“所以,你还不准备解除你的召唤术吗,这只食人花快要把我吞进肚子里了。”我的腰肢被食人花的触手紧紧捆绑,一只血盆大口从它花蕊处张开。

她说,“除非你求我。”

我说,“求求你。”

“可是你杀了很多我的同胞!”她又改变口气道。

“我并没有杀任何一个人,落乌人是不能滥杀无辜的,除非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

“你参加了这场战争,怎么可能没有杀过人。”她不相信。

“我是被迫加入到这场战争中来的,我被一个乞丐给骗了,可是我的确没有杀过人,每个与我刀剑相向的人都被我用法术束缚住了手脚,因此我没有死,他们也没有死。”

“你真的来自首都落乌,没有骗我?”

“我真的来自首都落乌,没有骗你。”

她犹豫片刻,“那好吧,我姑且相信你。”

我急忙说道,“那你快让这只食人花消失,它要吃掉我了,天呐,这是它的口器吗?”

那一刻,我差一点就要动手了结不单纯的爱,不过她更快一步让食人花消失了。她救了自己一命,我很感谢她,她也应该感谢自己。

我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快要落到地面时,一股风将我平稳地托举住。

她问我,“没有受伤吧?”

我回答说,“没有受伤。”

“我只是怕你受伤了就没办法向我解释你为什么来参加瑞芬内战了。”

“我们可以现在就离开,下山进入都城,找一间舒适的旅馆居住下来,等到吃饱喝足、沐浴更衣后我便向你讲述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可是我的同胞们还在战斗。”

她看起来有一些犹豫,于是我循循善诱道,“没关系的,即便你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一切都是命运早已决定好了的,况且,我相信他们不会那么轻易战败,你也相信,对吗?”

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为自己对敌人倾心而离开战场找一个小小的借口。显然,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放松了,不再如之前那般凝重。

“是的,我相信他们不会那么轻易战败,那么我们走吧,你可要老老实实仔仔细细地将你的一切讲给我听。”

你看,女人的贪婪半点也不比男人少,只经语言上的稍稍引导,我们之间的角色关系立马有了很大的翻转,但我需要坦白的事情也从刚刚的真实身份变为了一切。

我不由得沾沾自喜,卸下所有防备,正当我准备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时,一个裘皮少年从我身后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他留着长长的辫子。

女人的表情变化让我意识到有危险来临,可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个少年的匕首就贯穿了我的大腿。

我扑倒在地上,裘皮少年从腰间抽出一根不知用什么材料制作的绳子,三两下就将我的手脚捆在了一起,使我动弹不得。

我下意识看向女人,从她一副惊呆了的模样中我能确信这不是她的计谋。她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气息在短暂的停滞后翻涌起来。

她对我身上的少年说,“你是谁,赶快放了他!”

少年说,“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她说,“你若是不放开他,我就杀了你!”

少年嗤之以鼻,他说,“就凭你那点水准,算了吧。”

“你当真不放开他吗?”

少年说,“当真不放。”

她生气地说,“好。”

然后我见到十多只食人花从周围的植物中迅速成长起来,挥舞着触手向我和少年的方向爬行而来。

我心中不免涌现一丝感动,我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孩竟会为了刚刚相识的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趴在地上像一只失去壳子的乌龟,抻着脖子观看少年同食人花作战的场景。

很不舒服,但我也不能把头彻底放在地上,因为小石头和沙砾会把脸硌得生疼,而且呼吸会把尘土和小昆虫吸进鼻子和嘴里。

我开始四处滚动,希望能把绳子磨烂,但直到我的鞋靴露出脚趾,绳子都完好无损,于是我放弃了挣扎,安安静静地做一只乌龟。

裘皮少年的辫子捆在脖子上,身法灵活地在食人花之间跳来跳去,引诱它们的触手互相打结。

很快,半数食人花都失去了战斗能力,女孩又在周围凝聚出许多冰锥射向裘皮少年,被裘皮少年一一躲过。

女孩很快败下阵来,被裘皮少年用银质匕首抵在胸前。

我跪起来大声喊道,“住手,不许你对她这样无礼!”我看到他的手离女孩的胸部仅有几厘米的距离,感到痛心疾首。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他说,“闭嘴,我是个男人,你说的话对我无效。”

他的话让我脸颊有些发热,不过我还是继续嘴硬。

我说,“我也是男人,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请你离她远一点。”我还没有说完,一柄匕首瞬间擦着我的脸颊飞过,插进了树干里。

“再说话我就杀了你。”

于是我不再说话。女孩撇着嘴,一脸不服地看着他。

他对女孩说,“你真不要脸。”

我的心情立马坏了,嘴角像有两块石头沉沉坠着。我看着裘皮少年,等待他还会说出什么样激怒我的话来。

女孩说,“你凭什么骂我?”

“就凭他是你的敌人,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把你哄骗得要下了山去。”

“他不是敌人,他是首都落乌的人,他在这场战争中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我不过是想要听一听他的来历,你凭什么这样骂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敌人,他说自己是落乌人,你就相信他是落乌人,他说自己没有杀过人,你就相信他没有杀过人,他用了什么伎俩让你这么相信他?明明我的两个同伴全都死在了他手上!”

“你胡说,你怎么证明你的两个同伴全都死在他手上?”

少年转过头来对我说,“你说,我的两个同伴是不是死在了你手上?”

我挑起眉,“这种问题你问我,你觉得我会如何回答?”

“之前在若山山脚,这里的战斗刚刚打响时,两个跟我差不多高的男人,我亲眼看见你控制着两头妖兽杀死了他们!”

我轻笑一声,“既然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出来救他们?”

“你!”少年一时语塞。他转过头一脸愤怒地看着女孩,伸出手指指着我,“你看,我就说他在骗你,我的两个同伴就是他杀死的!”

女孩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对我说,“他的话是真的吗,你骗了我?”

我一脸严肃地说,“他说的是真的,但我没有骗你。”

女孩失望地说,“你都杀人了,怎么没有骗我!”

我反对道,“我没杀人,杀人的是野兽。”

“你这人好不要脸!”少年气愤地说道。

我对他说,“倒是你,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却不敢出手相助,你算什么男人?”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女人问我。

“因为他们要杀我。”我回答她。

少年喊道,“你胡说!”

我感到诧异,“我没有胡说,我只是向他们问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动起手来,你说我能怎么办呢,我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这场战争。”

少年反驳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轻哼两声,“不信你去问他们啊。”

“你在耍我。”

“我没有耍你,你这个孩子怎么只会大喊大叫的,你难道不会小声说话吗,没有人教过你什么叫礼数吗?”

少年怒火中烧,大叫着向我跑来,说,“我杀了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里异常烦躁,在被匕首刺中的前一刻,我转过身与他擦肩而过,借他的力量将绳子划断,接着一把将他的匕首夺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由于用力过猛,他被我扇得向后退了好几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问我为什么能挣脱绳子的束缚。

我冷哼一声说,“不论何时何地,自大妄为的臭小鬼都不会招人待见,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来啊!”

我边说边朝他走去,我向前走一步,他便向后退一步,我加快脚步逼近他,他脚步慌乱地撞在一棵树桩上,现在,他进入了跋前踬后的境地。

我走到他面前,紧紧盯住他的双眼,那里面充满恐惧。

那一刻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我的眼神里也曾充满恐惧。

我心里异常烦躁,等到回过神来时,附近两三公里范围内的野兽都在向我靠拢了,我竟不自觉沟通了它们的意识。它们的叫声在茂密的树林中响起,四面八方都传递着我的气息。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说,“别,别,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求求你。”

他不断地重复求求你这三个字,我对他从心底感到厌恶。他不是我。

“你想活下去?”

“是的,是的,我想活着,大人,求求你,让我活下去吧。”

“那你去给她道歉。”

裘皮少年听了我的话,立马跑到女孩面前,他的腿还在发软,双膝跪在地上,双手做出乞求的动作,希望取得她的原谅。

“好姐姐,求求您,原谅我吧,对不起,我不该出言不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您放过我吧。”

他仰头望着女孩,女孩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我神情淡漠地看着少年。

她低下头唉了一声,对少年说,“你起来吧。”

“您原谅我了吗?”

女孩点点头,“嗯。”

少年激动地说,“谢谢您,谢谢您。”

我因此切断了与周围野兽的联系,树林中四处起伏的叫声渐渐停息。

“你走吧,下山去吧,不论你上山来是为了什么,参加内战也好,找我复仇也罢,都赶紧离开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一定杀你。

离开以后好好修行,提升自己,起码以后再遇到同伴性命堪忧的情况时,不至于躲在一边连面都不敢露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抬头看着天空,他没有回应我,我便垂头看他,“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他还是没有回应我,他的眼睛也在向我这边望来。我皱起眉头,刚要发火,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我猛地回头看去,瞧见一道紫色的光芒正冲我飞来。

我挥手招来一股强风,强风改变了术法的轨迹,紫色的光芒落在灌木丛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两棵高大的树木倒了下来。

七个身披裘皮的男男女女出现在我眼前。

我朝女孩的方向转身,方才涕泪俱下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眼神阴冷的刺客站在那,匕首正抵在女孩的脖颈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狂暴的气息骤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