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审判

公元四三六年,九月。

若山,寒湖。

瑞芬府都城坐落于若山山下,于无始流向无终的通天河从这里经过。

此时的若山森林里正发生着数场激烈的交锋,寒湖湖畔两道人影相对而立。左边的人一身青灰色盔甲,身材结实匀称,手持一柄长剑。

他对面的人身穿金色盔甲,面皮白净,眉骨以上不见一丝毛发,身材魁梧高大。身边地上插着一把刀,他面对予舒吟时露出的笑容里带有明显的挑衅与不屑。

予舒吟认真地为右手臂上的伤口缠绕绷带,他的气息有些紊乱,左肩正缓慢流出鲜血。

“格罗克已经摆脱了你的影子,剑艺愈发独到了。”戴荣说道。

“可惜没机会向别人展示了。”予舒吟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也没机会了,但如果你开口的话,我可以找个人来继承你的剑术。”

“我猜没那个必要,你的刀法我也可以帮忙。”

“好意心领了。”戴荣拱手拒绝。

予舒吟系好结扣,端坐在地上,将剑平放在腿上,安静地吸收着量,剑上格罗克乌黑的血还没有干涸。

格罗克是他最优秀的学生,年轻有为,曾在多场战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渐渐变得傲慢,为了权势参加政变,将剑指向了自己的老师。

如果没有死,予舒吟原本准备推荐他参加高级将领的考核。

戴荣抚摸自己的脸庞说:“你真的要用这么一把劣质剑跟我打吗?”

戴荣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凡剑相遇时的场面。

那时他作为瑞芬府的使者被派前往妖域北部进行谈判。北部的妖域人勇猛好斗,见他身高体壮非要与他打擂,赢了就可以继续谈判。

他打赢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不曾想贵族们却战出了真火,一个接一个地上场,不给他休息的时间。

若不是红袍及时赶到,他早就死在那个叫做小茉莉的妖域人手里了。当初红袍手里通红的烙铁条,就是如今予舒吟手里裂口的剑。

予舒吟睁眼端详这柄剑,剑身朴实无华,不着一丝雕纹,剑刃上有几处小缺口,都是砍击利器所造成的,剑柄处缠绕的布条沾满脏污,血液深深侵染在里面。

“折在这柄剑下的出色武器不在少数。”他说。

“这柄剑跟随摄政王多年,奎因尔、萨格全都死在这柄剑下,它的荣誉自不必多说,可武器强弱不也得看用它的人是谁吗。”戴荣手指轻轻叩击着盔甲说。

予舒吟的眼神从剑转移到戴荣身上,看不出一丝杀意,却跟剑同样锋利。戴荣身后的树林遮天蔽日,绿叶所化的大海埋葬波涛。予舒吟缓缓站起身,戴荣轻笑一声拿起刀来。

予舒吟说:“今天这柄剑在我手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荣誉。”

戴荣眯起眼:“哦?”

气息翻涌而起,予舒吟紧紧攥住凡剑:“因为你的死,还不配!”

“那真是可惜!”

话音未落,予舒吟挥动手臂冲了出去,戴荣双手握刀迎面砍下,伴随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散飞溅。

几个回合后,予舒吟的身影瞬间消失,出现在戴荣身后,戴荣仿佛早已料到,刀刃一斜,向身后挥去。予舒吟手掌撑着凡剑抵住这一击,向后撤了两步,甩了甩手。

戴荣力量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略占上风的戴荣面露喜色,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到予舒吟伸出两根手指抵在眉心处,接着向下弯曲。

以予舒吟为中心,一股伴随着雷声的剧烈激波顿时向四周震荡开来。

地面上的草叶被压平,花朵被撕碎,临近一侧的寒湖湖面受到冲击,拍起数米高的浪花朝湖心倒去,周围树木被摧折的枝杈不知凡几,树皮也炸裂分离。

戴荣来不及防御,被予舒吟的声雷震得倒飞出数十米远,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窜了位置,头晕目眩几乎失掉一半力气。

予舒吟趁机在他身上留下许多剑伤,但由于力量所剩无几,没能完全破坏他的盔甲,那是一副南国匠人精心锻造的盔甲,南国人只做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戴荣迅速恢复过来,疼痛使他怒火中烧,他挡住攻击,一脚踹开予舒吟,卸下严重损坏的胸甲,加快了进攻速度,一时间两人不分上下。

“你以为你那把破剑什么都能砍断?打造我这副盔甲的那双手,曾经可造出过伪神器!”

戴荣身躯高大,力量占优。予舒吟在体能上本就处于劣势,再加上之前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气息损耗严重,因此逐渐遭到压制。

戴荣见他快要招架不住,冷哼一声,猛然发力破解了予舒吟的防御,一脚将他踹飞到树干上。

戴荣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消耗大量气息提升了自己的机能跟了上去。

他很忌惮予舒吟的声雷,那是一种能使人暂时失去意识的招式,他想要立刻解决战斗,日后取代予舒吟的地位。

予舒吟抵挡不住强化后的戴荣,嘴角有鲜血流出。

戴荣抓住机会在予舒吟左肩伤口处落下一刀,这一刀几乎碰到了骨头。予舒吟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向后跌去,剧烈的痛感冲击着大脑,让他无法思考。

戴荣慢慢靠近,一脚踢开凡剑,笑容难掩揶揄。

他蹲下来,凑近予舒吟的脸:“今天的凡剑的确毫无荣誉可言。”

他一边说着,一边捏住予舒吟的肩膀,拇指深深按进血肉里。予舒吟止不住地颤栗,握住戴荣手腕想要挣脱。

“格罗克其实是个相当差劲的学生。”

“那你这个老师得负一半的责任。”

“自从听说了闽南那个剑客的故事以后,他就总想着要得到一把能媲美囚岩莲的剑。我告诉他,凡剑不比任何伪神器差,他却总是不信。

他说,伪神器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拥有自己的灵魂,能与主人达成完美的默契。

他幻想凭借那点成为阿什克罗德最出色的剑客,以至于到后来,我去学校讲课他都不会出现在课堂上。”

予舒吟一边做着死到临头的忏悔,一边与凡剑进行着意念沟通。

“小孩子的心思没那么好掌握,予舒吟,你这辈子都不懂得该如何站队,亲手杀掉自己最看重的学生是什么滋味儿,嗯?”

予舒吟突然安静下来,左肩立刻被戴荣扯下来一大块皮肉。

他克制着声音的颤抖说:“如果格罗克能醒过来,一切都让他重新来一遭的话,我一定会在第一堂课上就告诉他,再平凡的剑,也能让他在生死攸关之际来个绝地大反击!”

话音落下,凡剑飞了过来。

哧——

剑尖穿过戴荣心脏透了出来。

戴荣睁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心的神情。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唾液混合着血液喷溅出来,他抬起手想要捂住心口,却被予舒吟掐住了脖子。

予舒吟沉默地注视死亡的降临,然后轻轻一推,戴荣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撑着背后的树干站了起来,拔起凡剑在寒湖里清洗了一番,随后转身下了山。

十月。若山山麓。

“人都带来了,予将军。”

“好,开始吧。”

“好。”

监狱长和狱卒们抬起手臂,调动气息灌注在两侧山体上,悬崖上的岩石破裂分离,而后汇聚成数根巨大的石柱悬浮在空中,分别对应着下方跪伏的十几个叛乱者。

监狱长收回力量,对瑟瑟发抖的叛乱者们说:“从现在开始,予将军问你们的问题,你们要如实回答,否则石柱便会掉下来,成为你们的墓碑,都听懂了吗!”

叛乱者中有很多人从被抓起就一直待在一间狭小牢笼里,没有转动身体的余地,呼吸也很困难,监狱长吩咐狱卒不让他们进食饮水,并且不能睡觉。

他们油头垢面,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一个个连忙点头称是。

“交给您了。”监狱长说。

予舒吟点点头,向前迈了两步。他从左往右将叛乱者们仔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道:“王橄,你是早川城王家王世隆年纪最小的一个儿子。”

下方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慌张地抬头。

“索朗,出事那天,你轮值负责城门外的巡逻。路宜,凉庭首领的干儿子。戚无垠,神树林第十护卫队队员……”

予舒吟连续说出十几个人的名字,很多被念到名字的人心如死灰,这意味着他们的个人信息暴露无遗,不会再有出路了。

在提到神树林三个字时,大家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个叫戚无垠的人。

神树林,那是一个中立国,多年前在大陆中部的小国之地成立,在那片战火不断的土地上,它是唯一一个不用选择阵营的国家。

现任国王是一位年长的树妖,在更早的时候,他周游世界,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

首都落乌注意到后,便允许他在阿什克罗德建立起难民收容组织,帮助他们建造城市,并给居民们提供基本的安全保障。

每年都会有人听说这个组织,而从世界各地赶来。神树林很快发展壮大,最终成为了一个国家。

人们奇怪一个神树林人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时候跑到瑞芬府来,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应该就是战争。

同样使人们感到奇怪的,还有路宜。

据说他是一个赛安人,野间之战的时候,一个人跑来瑞芬府寻找正在前线打仗的父母,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找到,几年以后就被凉庭的首领给收养了。

凉庭最初是一个民间自发成立的联合性社会团体,目的是为保证瑞芬境内各个行业的稳定发展,避免某个行业中出现垄断现象。

随着各行各业的优秀代表加入其中,凉庭的规模越来越大,于是不可避免地与官方发生了关联。

现在,瑞芬府的每个大中城市里都有凉庭的分部,每个分部都由当地军队保护。作为凉庭首领的干儿子,路宜出现在这里,恐怕整个凉庭都要受到牵连。

至于王橄,他被绑来这里人们并不意外。王家的豺狐之心人们听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王橄的愚钝之名在早川城更是尽人皆知。

早川城是瑞芬府境内第三大城市,南北相距数十公里,远离政治中心所在的都城,处于西南靠海的位置。气候温和湿润,建筑多是小而密致的风格。

王家祖上是闽南人,与身为瑞芬人的妻子结婚后定居于早川城,开始向其他国家贩卖瑞芬府特有的粮食作物和手工艺品,是打通瑞芬与外国经济往来的重要历史人物。王家因此发展成如今瑞芬境内有重要影响力的大家族。

“就你们各自的身份和生活环境而言,正常情况下,你们之间有交际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出于什么目的你们会来到都城,共同参与了这场政变,我想听听你们的解释。”

予舒吟抬手操控起巨石的起伏,面无表情地说道。

下方无人应答,即便这种时候,他们还是想一拖再拖。

“那就从你开始吧,王橄。”予舒吟说。

王橄心里咯噔一下,他口干舌燥,什么也说不出。

“随便说点什么有用的都行,快点,我的耐心不多。”

予舒吟说完,王橄头上的石柱便开始摇摇欲坠。

王橄大惊失色,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慌张的声音来:“我说,我说,别让它落下来,求求您!”

“那就快点说。”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有什么说什么。”

“我我我……我叫王橄,是早川城王世隆最小的儿子,但我不是他亲生的。我跟我大哥最亲,因为小时候我就是被他捡回家的。他总逼我修行,不让我偷懒,一旦被他发现我偷懒他就揍我,但是他从不狠揍,我大哥最疼我。”

“我不想听这些,说点我想听的。”

王橄抬头看着恢复稳定的石柱,咽了咽口水说:“可是,可是您想听什么啊?”

予舒吟闻言闭上眼睛,默叹了一口气,手掌轻轻翻动,解除了对石柱的控制。

石柱轰然落下。

“下一个,索朗。”

索朗没有回应予舒吟。他看着身边不远处那根深深砸进地面的石柱,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予舒吟眯起眼睛,心中有些不耐烦。

“您……就这样把他给杀了?”索朗缓了好一阵儿后艰难地发出声音。

“不然呢。”

“他可是王家的人……”

“王家的人就杀不得?”

“不是,我是说……”

索朗被反问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予舒吟慢慢抬起手。

索朗看着前方站在山崖上眼神冷漠而坚毅的予舒吟,心中很不是滋味。他也想拥有那样的勇气,或是地位。

“我懂了。”予舒吟没有多说,解除了对索朗头顶石柱的控制。

索朗闭起眼睛,下一刻便被砸进了地底。

骨肉分崩的声音让整个山麓屏住了呼吸,每一个人都陷入沉默,连风都停滞下来。有人身上溅到腥臭的血,忍不住哭了起来。

予舒吟散发出的气息显得格外沉重,周身的空气似乎都要凝固。狱长站在予舒吟身后不知该不该上前劝阻,他不敢率先打破这样的宁静。

剩余的跪倒在下方的叛乱者也都低着头,一动不敢动,汗水从下巴滑落到地上,没人知道予舒吟心里面在想什么。

唯有一个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