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逢(3)
绪琉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僵住没动。随后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了他,使他浑身寒毛耸立。
一颗比刚才来势还要猛烈的火球在他眼睛里逐渐放大,他下意识抬起刀挡在面前,背部忽然传来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就在火球离他不足半米的距离时,一双巨大而透明的冰蓝色翅膀从他背后长了出来,交叉在面前护住了他,火球将绪琉斯砸到了半空中,幸而没有掉进海里。
绪琉斯在半空中稳住身体,瞳孔颤抖起来。一双巨翅在他背后不停扇动,与脊椎建立起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他感觉控制这对翅膀就像控制四肢一样容易。
这不是只有妖类才能做到的事吗?这种经历实在过于离奇。
回过神来的巨鸟一头扎进了海里,企图将无袖救上来,而半空中,两个年幼而沉默的男孩手握武器,气息狂暴地对峙起来。
悬浮在绪琉斯对面的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那孩子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另一只手里的火焰正渐渐熄灭。
方才的岩石就是他扔过来的,绪琉斯不理解男孩为什么要攻击他们,难道是蛮人的士兵追到了这里?
另一边,向绪琉斯发起攻击的男孩名为楚宸,是玲珑岛玲珑宗的修行者。瑞芬府发生政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们这里,他见到绪琉斯一行人从瑞芬方向飞来,还以为对方是敌人。
谁都没有想到应该言明这场误会,这样的对峙持续半晌后,楚宸首先发起了进攻。
一躲一闪之间,冰蓝色的羽翼被绪琉斯运用得如与生俱来一般,那柄从小被用来砍柴劈草的刀就像他的胳膊一样。
绪琉斯惊讶于自己的强大之际,脑海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感觉这样的战斗好像自己已经历过无数次。
不知第几个回合后,绪琉斯被楚宸一剑刺中了小臂。血液浸湿了衣袖,他变得有些慌张,开始招架不住对方的攻击。渐渐又生出一股屈辱的怒火,发出一声怒吼猛烈地朝对方挥砍。
可是他越心急,身上的伤就越多。这股怒火无从发泄,越来越强越来越大,最后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一阵眩晕来袭,绪琉斯一刹那失去了平衡,险些跌落进海里,一个混沌而遥远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想要奉献些什么呢。
这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消失。
眼睛。
听到这个声音后,绪琉斯的第一反应就是橝泽昏迷不醒的样子。他没有疑惑声音的来源,也没有奇怪这个问题,单凭直觉给出了答案。
那个声音的主人仿佛听见了绪琉斯的心声,于是夺走了他的眼睛。
紧接着,绪琉斯察觉到他的眼球开始异变了,火烧般的痛楚从眼窝里传来,使得他太阳穴上冒出了青筋鼓鼓跳动。
很快,绪琉斯发现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更为复杂了。
远处地面上的人们被大大小小的、仿佛火焰般跳动的气息包裹着,而面前这个敌人,包裹着他的那团气息要比绪琉斯自己的大上两倍。
这时楚宸也发现了绪琉斯眼睛里的变化,他看到那里面出现了一条条诡异的白色纹路,它们井然有序地排列成形,就像两座袖珍的法阵。
它们所处的虹膜也由棕色渐渐变成了同绪琉斯身后翅膀一样的蓝色。在感受到绪琉斯的气息逐渐增强之后,楚宸意识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家伙,恐怕是觉醒了雪之心。
他是魔族人?
可是雪之心不应该在第一次主动吸收量时就出现吗?楚宸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他没想到这个跟他交手这么半天的家伙居然才刚刚激活自己的力量。
但紧接着,他收敛了多余的心思,因为他看到绪琉斯手中的刀也随之产生了变化,散发出冰蓝色的微弱气息。
绪琉斯什么也没有想,他根本什么也不懂,调动起全身的气息,操控着全新的力量,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危险的敌人,等待下一个出刀的机会。
一声响亮的鸟鸣从下方响起。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身。
霎时间,刀与剑激烈碰撞在一起,无形的气浪割裂了对方的衣物,绪琉斯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颤动,楚宸使用的明明是锋利的剑,席卷而来的力量却犹如重锤直击胸口。
他们互相退后,再同时进攻,猛烈地碰撞了十几个回合后,绪琉斯的刀横砍向楚宸的脖颈。
楚宸待剑身力量未贯穿剑尖之际,忽地矮下身去,躲过了绪琉斯挥来的刀。在脸上被刀气割出一道口子的瞬间,将剑对准了绪琉斯的心口,直直地刺了去。
就在剑尖即将没入心口之时,冰蓝色的甲胄从绪琉斯的肩胛骨处生出,并迅速蔓延至半个胸膛,细密如鱼鳞般贴合在他皮肤表面,恰好挡住了楚宸这一击。
楚宸失了手,还来不及稳住重心拉开距离,就被绪琉斯那伸展开了数十米仿佛要遮天蔽日的双翼覆盖了。
被囚禁住的楚宸感到周身的温度飞快下降,肌肤表面甚至已经结上一层薄冰,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闭上了双眼,将全部气息都收敛到了体内,他要显出本体。
绪琉斯气息不稳,眼角淌下一滴滴鲜血,同时操控着神秘的刀和神秘的翅膀消耗了他太多力量,而且还不知能将这剑客囚住多久。
就在他想要收力的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忽然涌上心头,一道足以震颤人的灵魂的吼声响彻天际。
楚宸成为了一头通体呈红棕色的猛兽,披覆着发光的鳞片,四肢细而充满肌肉,头顶一双角衬托起威仪。
下一刻,绪琉斯见到自己这双伸长了数倍的羽翼被猛兽撕裂。双翼传来的剧痛感使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喷出一大口鲜血,险些昏死过去。
巨鸟把橝泽和无袖放置在了一块浮在海面上的木头上,看到绪琉斯遭遇危险,赶忙朝上空楚宸化身的猛兽冲去。
楚宸一双巨大威严的兽瞳中泛出奇异的光,释放出无形的屏障,巨鸟的身体在半空受到莫名的阻隔。
绪琉斯聚集仅剩的力量,朝楚宸庞大的身躯投出自己的刀,之后再也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楚宸抬起一只爪子,以妖气造出了一面透明的盾挡在绪琉斯的刀前。
但是仅仅数息过后,绪琉斯的刀就冲破了妖气,裹挟着凌厉气息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砍在了楚宸坚硬如铁的鳞片上。
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顷刻间就在它身上割开了数道伤口,并使它重重地向后倒去。
就在它即将跌落进大海之际,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海面上,双手撑高接住了楚宸,庞大质量所带来的冲击没能使那人移动半分。
巨鸟把绪琉斯叼在嘴里,在见到那个人的时候神色一滞,它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深邃蔚蓝的海面上,身穿白色长袍的修长身影渐渐朝它靠近。
那人的眼睛剔透得像是两颗水晶,面颊白皙,一头积雪长发以红色绸布束起,嘴角一丝笑意也没有,整个人散发着从容而冷漠的气息。
他看看怀里已经化回人形的楚宸,再看看狼狈的巨鸟,脸上忽然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时间,大量不稳定的情绪充斥内心。
半晌,他动了动嘴唇:“思归……”
阳光向后掠去。巨鸟发出讶异的叫声,企图捕捞起某些尘封大海的记忆。可毕竟年代久远,时过境迁,对于这奇妙的熟悉感,巨鸟心中充满了疑惑。
“你是谁?”归尘问。
巨鸟发出鸣叫声回答他,可惜它曾经受过重伤,一辈子不能再化形,不能再说话,多年来只有无袖一个人能听得懂它的鸣叫。
归尘喉咙干涩,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些什么,他捞起无袖和橝泽放在了它的背上,压下心中的激动说:“跟我走吧。”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战斗平息后的海面上,空气湿润而冰冷,吹进肺部的海风略带腥咸。归尘转身向玲珑岛飞去,巨鸟犹豫了一会儿后也跟了上去。
玲珑岛的港口非常繁忙,每天吞吐着无数货物,岛上的人几乎全靠瑞芬和闽南之间的航线养活。
刚落地,一群岛民就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不同行业的工具,唯一相同的作用是都能用来打人。
归尘感受到众人眼神里的不善,挡在巨鸟面前问:“你们都来做什么?”
“那个蓝头发把楚宸打死了。”有人说道。
“我们要为楚宸报仇!”大家高呼,其中一个疯女人喊得最亮。
“楚宸还没死。”归尘说。
“那他怎么不动了。”
“因为他被打晕了。”
“那得赶快送医院!”
大家立即散开了一条通道,然而疯女人却站在道中间高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归尘求助性地看向大家,有人对疯女人说道:“别喊了,楚宸没死。”
疯女人愣了一下,不敢相信有人居然对她说话了,她继续喊道:“呜啊呜啊呜啊!”
“快离开那里,别挡着归尘宗主的路。”
疯女人高兴坏了,她以为只要学着大家那样高喊,就会有人对她说话,“呜啊呜啊呜啊!”她兴奋地喊叫,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嘶哑的哭泣,她是一个哑巴,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话了。
包子铺的老板娘瞧她可怜,将她拉进了人群,对归尘点了点头。
归尘侧头说走吧,巨鸟便跟了上去。人群散尽后,疯女人仍在原地向着各个方向呜啊呜啊地喊着,脸上的泪珠不停滑落,老板娘尝试几次劝不住她,也就不再理会了。
到达医院的时候,诺寒摆弄着眼镜正在门外等待他们,她接过归尘怀里的楚宸,手心里立即充满了滑腻的东西,她焦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先救人再说。”归尘接过橝泽,血浸透了布条,滴落在归尘的衣服上。
诺寒的心沉下来,赶忙叫出来五六个医生,大家一起将昏迷的四个人抬进医院。
医生们在看到橝泽眼部的伤势后都眉头紧锁,毫不迟疑地对他展开了救治工作。无袖、绪琉斯和楚宸也分别被安排在两间病房里。
巨鸟呜呜地叫着,似乎对这些陌生人并不放心。
“放心,他们会没事的。就算有事,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归尘站在巨鸟面前,仔细观察它的身体。巨鸟觉得归尘的目光过于锐利,遂抬起翅膀驱使对方离自己远一点。
归尘向后退了几步,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它的脾性似乎仍停留在十几年前。
他问道:“你认得我吗?”
巨鸟偏着头发出疑惑的叫声。
“你叫什么名字?”
巨鸟仍旧一头雾水,它第一次来到这里,此前从未见过归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样问。
归尘明白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于是干脆带着巨鸟上山,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向归尘问好,归尘一概视而不见,那些人也不恼怒,这就是归尘的性子,他们都习以为常。
归尘带着巨鸟来到玲珑宗的一座幽静庭院里,对着院子正中间的一棵树,归尘问道:“记得这棵树吗?”
巨鸟摇摇头。右边有一扇房门敞开着,房间里供奉着灵位,三根香细细地燃烧。
归尘指着灵位上刻着的名字问:“记得那个名字吗?”
巨鸟仍旧摇头,并开始感到不耐烦。
归尘的目光落在巨鸟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里面流淌出一种干枯河床般的凄凉。
巨鸟忽地感受到了一阵悲伤,这座庭院除了一棵古树,一个灵位,三炷香,再无其它。
与玲珑宗其他地方不同,没有茂盛青葱的植物,没有悠然自得的闲适和温暖,却到处充满了飘忽不定的感伤。
归尘轻轻地叹息,那叹息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仿佛回荡天地之间。
“从前这里是玲珑宗最热闹的一座院子,灵位供奉的人,是个调皮的孩子。每次离开宗门,岛上的居民都会对他的调皮感到头疼,却没有人说过一个不字。
他天性充满了好动、活泼,他流于表面,却极少会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仿佛获取长辈创造的知识与忤逆长辈并不是相矛盾的事。
对他来说,没有太好或太坏的事,没有特别喜欢和特别讨厌的人,总是在人前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着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混账话。
我错误地相信了他说的话,相信他能够驰骋疆场,能够解决所有麻烦和危险。”
归尘心潮起伏,在看到巨鸟的那一刻,还以为是吹拂了秋风萧条后,瞧见了蜃景的嘲弄。
“我说的话你未必懂,”他伸出手指,调动一丝气息在巨鸟的额头处点了一点,小声说:“我不认为未来会长久地和平下去,倘若能有一丝加快战争到来的可能,我会为之倾尽全力。”
巨鸟迷茫地点了点头,归尘却摇了摇头,自嘲道:“我这是怎么了,竟对一只永远不能成为妖怪的鸟说这些蠢话,”他收敛了情绪,河床重新涌起一潭死水,“去看看你的主人吧,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