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逢(2)
绪琉斯的速度和耐力不及兔子,最终兔子追了上来,一把将他撞倒在地。
绪琉斯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兔子舔了舔前肢,接着再度张开大嘴扑来。绪琉斯傻愣愣地瞪着它,倏忽间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时间在此刻变得缓慢,亦可说是停滞不前,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闪现:我要死了吗?也许是的,可要是拥有一把弓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他这么想着,那张弓的模样在眼前愈发清晰起来。
他甚至想象出了弓身的花纹,弓箭由最纯净的冰雪与水晶组成,弓壁镌刻着古老的象形文字,弓身被一条金色纹路贯穿。
他发出一声叹息,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前一秒,世界忽然变成了白茫茫一片,他诧异地环视周围,胸口传来的闷痛让他忍不住哼出声。
下一刻,世界再次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兔子的大嘴在一米之外停下,绪琉斯双手像是被什么给钳制住,抬到了胸口。
那张幻想的弓箭突兀出现在他手中,接着莫名的力量使他拉开弓弦,对着兔子射出了虚无的一箭。
一声极短促的金丝雀的叫声响起,风掠过,两旁的草丛簌簌晃动一阵,兔子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尸体就倒在了地上。
绪琉斯愕然张起嘴巴,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反杀了兔子。
他移动目光,弓箭正升腾着白色的烟雾,与想象中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觉得自己的肩胛和胸膛正在发烫,从未走出过灰色平原的绪琉斯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为这种奇迹感到异常兴奋,随后背起弓和兔子离开了森林。
回到山洞时,无袖仍站在洞口不知想些什么。
“喂,喂。”
绪琉斯伸手晃了晃,无袖这才回过神来。
“啊……回来啦。”
“嗯,在这儿站着做什么,进去啊,你不会想要跳崖?”绪琉斯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会。”无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
他们走进山洞,绪琉斯把那只死去的兔子扔在地上,搭好柴,生了火,然后一拍脑袋说:“没有锅!”
无袖看到他的手在流血,上前问道:“你的手怎么了?”说着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开始为他包扎。
“遇到一只过分孤独的兔子,想吃了我,不幸被我打死了。”绪琉斯朝那兔子扬了扬下巴。
无袖扭过头,看见那兔子有着黑色眼球,猜想应该是妖兽,她问道:“一头妖兽,你怎么杀死它的?”
在赛安镇的时候,他们三个曾经尝试一起捉一只松鼠化成的妖兽,最后却落得鼻青脸肿的下场。
想到这儿,无袖看着绪琉斯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会也变得像橝泽那样了吧?”
“那倒没有。”绪琉斯缩起脖子。
“那就好,要是你一会儿也要晕倒的话,我们恐怕真的活不成了。”无袖松了一口气。
“不会的,不是还有大白鹅吗。”
“它伤得也不轻,你怎么杀死那只兔子的?”
“当时我正在砍树枝,它从灌木里突然跳出来,嘴可以开合到腹部,我力气太小了,被它撞倒在地,我扭头就跑,心想着要是我有弓箭的话,就能一箭射死它了。”
“然后你就捡到了一把弓和一支箭?”无袖看到兔子身上有一个血洞,明显是箭伤。
“不,我当时身边什么也没有,那把弓箭就是我想象出来的,你能理解吗,就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想到了那把弓箭,然后它就真的被我握在手里了,跟我脑海里的一模一样,凭空出现。”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有了那个想法,然后它就真的出现了?”
“嗯!我正那么想着的时候,忽然眼前变得白茫茫,脑袋一阵眩晕后这把弓就出现在了我手里,然后我就像被它控制了一样,拉动空气对那兔子射了一箭,兔子就死了,我就把它带回来了。”绪琉斯兴奋地说。
“为什么不想象一把剑呢?”
“想象不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要一口锅,但是我尝试过了,我只能想象出那把弓。”
“所以,弓箭呢?”无袖打量着绪琉斯的身体。
“消失了,我猜是回到了我的脑子里。”绪琉斯也感到纳闷。
“好吧。”无袖没有再问具体的细节,她也没心思去想那些。
眼下他们要考虑的是接下来应该去到哪里,谁肯收留他们,他们是被斩断了根茎的尚未发育的幼苗,面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不具备给人收留的价值。
由于工作原因,无袖的父亲克罗德涅每年都要到派特斯郡住上一两个月。那里相比赛安镇要繁华得多,偶尔能够见到外地游客。
克罗德涅最喜欢喝酒,要是在酒馆里碰见了外地人,就一定要拉着对方给自己讲许许多多灰色平原以外的事情。
而当回到家,这些故事就会从他口中传到妻子和女儿的耳朵里。
比如居住在大城市里的大户人家会有自己专属的奴隶;
比如普通百姓如果生了女儿,一般在女儿十三四岁时就会把她嫁出去,以此换取金银,最小十二岁,如果谁家女儿十二岁就来了月经并被某位地位不凡的大人看中,那么他们一家人从此都可以衣食无忧了;
再比如阿什克罗德三个大国里只有瑞芬府还延续着奴隶制度,而为了取缔这种制度,摄政王甚至把整个社会搅成了一团浑水。
听完那些故事后,无袖的母亲无螺做梦都想离开灰色平原,搬到传闻中天神走下若山后见到的第一座人类城市——瑞芬都城去。克罗德涅生前则为此一直努力着。
无袖甚至还没有来过初潮,就算想要嫁给某个人也不会被法律允许。而绪琉斯这种外表稚嫩的小男孩若是在瑞芬府流浪,大概率会被捉去当奴隶或是娈童。
他也许还不知道淫狎娈童是上等瑞芬教徒的时髦,是公开的秘密,她想。
他们把兔子分成了三份,一份自己吃掉,一份给巨鸟吃掉,剩下三分之一被无袖切成小块装进了挎包,留在接下来的路上吃。
因为橝泽不停流血的缘故,他们没有停留,填饱肚子便出发了。
“我们该去哪呢。”
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天空,无袖感到茫然无助。
三天前,坐落于瑞芬平原上的派特斯郡赛安镇遭遇了一伙军人的袭击。他们自称是瑞芬追随者,是瑞芬府元帅斐波切利的军队,却全是一副蛮人装扮。
赛安镇居民对蛮人绝不陌生,蛮国国王盘丘尔·甲赦勒的臭名在瑞芬府更是尽人皆知,被称为人类的背叛者。
原因无他,十二年前在他的指挥下,蛮国就曾给瑞芬平原带来一场近乎毁灭性的灾难。
自那以后瑞芬府便加强了对边境的管理力度,派出大军镇守在与小国接壤的国境线上,且对蛮国实行了长达三年之久的经济封锁,有效遏制了其他小国想要效仿蛮国所为的野心。
长久以来生活在瑞芬平原上的人们都在等待平原恢复生机的那一天,如今愿望还未实现,蛮人却卷土重来。
赛安镇虽然在派特斯郡管辖范围内,却并不靠近其他乡镇,外界消息总是迟一步传进来,居民们也都不声不响地过自己的生活。
在外人眼里,赛安镇就像个内向的孩子,安静在那里是永恒的概念。因此,蛮人攻进来的时候,人们尚处于迷茫之中。
镇上的卫兵队由几个中年男人组成,其中就包括克罗德涅。他们常年泡在酒馆里,不懂得修行,没有盔甲,刀剑也撇在仓房里早就生了锈,面对蛮人毫无抵抗之力。
蛮人迅速占领了整个镇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袖的父母被乱刀砍死,绪琉斯的父母被大火烧死在房子里。
蛮人在赛安镇制造屠杀时,三个孩子在不远处的山路上目睹了全程。
他们看到被钉在长矛上的男人残躯,烧焦的尸体,逃窜的牲畜和一个连滚带爬、但还是被飞去的刀片割断头颅的乞丐。
乞丐的脑袋滚落到一个裹着破旧棉衣的男孩脚下,看到这颗咕咕冒血的球儿滚到自己跟前,男孩愣了愣,然后一脚把它踢开。
下一个瞬间,男孩自己的脑袋也成了一颗冒着热气的球儿,滚到不知谁的脚下去了。
骇人的波动在赛安镇里翻滚扩散,饱含着凛冽的杀意与令人癫狂的血腥味儿。
绪琉斯撇下草药筐,一边大叫着爸爸妈妈一边不顾一切地跑回镇子,橝泽紧随其后,他想拦住绪琉斯却没能如愿。
无袖则坐在地上呆呆地流着眼泪,她见到绪琉斯浑身是血地跑到燃烧的房子前,被一帮蛮人围住。
蛮人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瞧着这个跌坐在地上涕泪满面大喊大叫的小男孩,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不多时,一个留辫子的蛮人拎着口大刀迈了出来。缓缓地走到绪琉斯身后,他的刀尖儿嗡嗡作响,发出百十个灵魂凄惨的哀号。
就在他即将挥刀砍下绪琉斯的脑袋时,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如同眨了下眼睛那般一闪而过。
连同消失的,是小男孩哭嚎的身影。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一股杀意从背后传来,他转过身去,然后和其他蛮人一样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和无袖一样,绪琉斯和橝泽从小也喜欢听父母讲述灰色平原以外的事情。因为他们的母亲疏星从小生活在派特斯郡,他们的父亲从小生活在都城。
由于年轻时的某种冲动,两个人才来到赛安镇定居,从此再没有机会离开。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景象与故事令绪琉斯向往,他胆子虽然小,可是并不懦弱,他已经想好了方向。
“闽南府在镇子的哪个方向?”
“西南。”
“我们摘草药的那座山是哪个方向?”
“那是西山。”
“我们是从山那边逃来的,在这座峡谷里换了几个方向,出了山洞后是朝右飞的……嗯……朝右飞吧,我猜没多久就能到达闽南府。”绪琉斯看着太阳想了一会儿说道。
“好,那就听你的,暂且朝那里出发吧。”无袖叹了口气说。
巨鸟听到无袖的话,发出一声鸣叫,翅膀拍腾间带出一阵风,以当下最快的速度朝西南方向飞去了。
他们在月色中飞行了一整夜,当翌日第一缕曙光浮出海面时,闽南府最北边的城市玲珑岛,终于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无袖和绪琉斯好奇地眺望远处,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第一次走出灰色平原,来到另外一个国家。
此前闽南府只在他们听的故事里出现过,他们知道这里的人在生活习俗上与瑞芬人有着不小的差异。
呼——
未等他们放松,一颗剧烈燃烧的岩石突然间呼啸而来。
下一刻,无袖只感觉胸口被挤瘪,身体失去平衡,一阵天旋地转后,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