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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有千千劫 范晓莲

卫子卿忍不住眼泪开始劈里啪啦地不断地低落在信纸上。卫子璇啊你到底要干什么?真地要像月娘一样一去不复返扔下我一个人承受一切的苦痛么。

「也许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在那里我经历了什么可耻的事。我也并不怪你你也无须自责。当时的你我都是自身难保更没有能力为对方解困。

我把自己关在这里在痛苦之后终于理清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理清之后我对自己竟厌恶不堪。

是的我恨他恨透了他。我在咱们这样的家族中长大从未受过什么气。也根本从来没想过这样耻辱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眼下确确实实发生了。我想忘想劝自己放下可是真地放不下也忘不了。

我不吃不喝我趴在这冰冷的地面上不肯再享用那些美食珍馐不愿再享受那些高床软枕。我折磨自己。我甚至想用死来回避这一切不堪的回忆。

之前的我只是一大家纨子弟。不知生存艰难也不知人世险恶。猛然间老天把我推入到这样一种境地。让我不得不去想想我卫子璇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老天才用这种手段来惩罚我。

连我自己都深感意外。这罪魁祸首真地被我找到了。竟不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权贵而是我就是我本人。

哥我很对不住你。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对月娘那般锺情。也许是因为你我有些地方太像所以我才那样锲而不舍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我不择手段用同样不光彩的办法强占了月娘。且又不顾及兄弟之情硬生生地横亘在你和月娘之间。

这句抱歉我欠了你太久。今天索性一次性部还给你。我真地对你不起更对不起月娘。我喜欢她爱慕她可是我用的手段竟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后我更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可以兼顾一切。既逼得你接受事实又抱得美人归。

现在看来竟是如此可笑可悲。月娘之所以承受离乱被迫离开咱们家落到朱由菘那样的人手中难道不是我造成的么。

如果不是我的强横介入你和她如今应该过着很美满的日子。而月娘也不必遭受那样不堪忍受之劫难。

我也是自作自受。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初我那样对月娘如今自己也遭到了同样的报应。

如果不是我起初的色迷心窍我便不会去强占月娘;而我若能自制今天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错已铸成无处回首。我只好走了。在这个家里我愧对你愧对父母也愧对自己更愧对月娘失踪之后这再无生气的府邸。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在嘲笑我咒骂我。说我是个十足的败家子如今竟把整个卫家都拖入了权势滔天的威胁之下。

哥我走了你知道我这一走再难回头。但还是请你放心我不会轻生我还要继续苟延残喘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一番生死劫难终于让我明白之前的富贵荣华也都是浮云苍狗。而我要找的是真正该属于我的活下去的方式。或者是做个苦行僧或者去做道士。我的心太需要找到一点什么作为活下去的依赖。我已经做错了太多我不能一死了之留给你更多的痛苦。

我走之后惟愿大哥你能过得好。忘了我这不争气的兄弟吧慢慢地把我忘了过你的日子。父母都委托给你我放心的过。嫂子你也对她好一点吧她虽不是月娘毕竟是你的妻子又怀了孩子。她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当然还有月娘我不想提又不得不提的。倘或有一天大哥还能与月娘重聚请好好善待她保护她别让她再受委屈了。

我是个罪人她或问起就请告诉她我已死了。还有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还有太多话已不及说。在这里我日夜难安。我急于冲出去就算吃苦也好受罪也罢那都是我该承受的。

哥保重吧。来生若还能做兄弟我一定会痛改前非做一个更好的兄弟。而不是如今这个总把你拖入深渊的兄弟。

不用找我就此别过吧。弟璇上。「

卫子卿看完这封长信已是泪流满面。他哽咽着望着手中几张已被泪水打得斑斑驳驳的信纸。卫子璇的张狂卫子璇的狂浪卫子璇的义气卫子璇的情谊此刻都在他眼前不停地闪过。

他就这样走了他真地扔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他走之后这乱糟糟的残局。卫子卿既恨且痛满心的郁结无处发泄。

卫子璇就这么分文不带地走进了那个他不熟悉的乱世。他知不知道自己和父母要怎样担忧?

他就这样走了他又知不知道自己此时需要一个伴跟他一起承担家族的责任更要一起承担失去月娘之后的思念。他搅乱了开局却不肯陪他一起终结。

空荡荡的卧室中卫子卿仍靠着床榻半跪在地上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将那信的前前后后字里行间又细细地看了又看他才肯确定卫子璇是铁了心地离家出走了。到了这时他才也有了一些了悟——有报应的又何尝只是一个卫子璇。

就连他自己也是先有色欲才动真情的。唯一不同的是他是长子他没有卫子璇的动作快。卫子璇聪明地先走掉了丢下他他却仍要坚守长子的本分继续继承延续这个家族的一切。

卫子卿的胸口一阵阵地发紧针扎似的疼。冷静下来思虑再三他揉碎了那几张纸撕扯得一个字都看不明。即便卫子璇走了他也要保守那个秘密保住他仅有的尊严。这也是他能为卫子璇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捂住那个秘密哑巴吞黄连一样地捂住。

撕到最后依稀还辨认得出两个字正是「月娘」。卫子卿长叹一声这名字恍若隔世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了。

此时他才相信在这场不伦的畸恋中原来自己才是陷得最深的。卫子璇痛定思痛似乎已经跳脱出情欲的泥潭。他呢他能跳出去么?这不起眼的名字还能左右他的人生么?

「绮月你跟朕说实话你到底是如何进宫的受何人指使又有什么目的?你一一地说明白朕金口玉言不管事情如何绝不为难你。」崇祯皇帝在西暖阁实现了他的诺言与月娘做遍了二十七张龙床。

药性与欲望渐渐减退之后他的责任心便又回来了。虽然心中着实喜爱这个女子却也不得不质询她。他要她说实话给他一个真相。

月娘忙披衣下床跪在当地俯首不敢言。她很想合盘托出自己的来历但又投鼠忌器。得罪了那个可怕的宦官她心里的那两个名字便可能化为虚无。这时她也清醒过来深恨自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竟然勾引着天子做了那些乌七八糟的混事。

「你别怕。朕知道你不说是因为你有苦衷。朕对你的来历既往不咎。朕只需知道魏忠贤到底跟你们交待了什么任务。你知道朕是皇帝不是一个平常人。做皇帝考虑的事情要比一般人更多。虽然朕并不想这样对待你但又不得不为之。绮月若你不想这天下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就必须对朕说实话。」崇祯盯着月娘乌油油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道。

月娘缓缓地抬头想了又想。崇祯的话打动了她尤其是那句「天下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让她毛骨悚然。虽然她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她再笨也明白那宦官想拖垮眼前这个和善的皇帝。若那宦官又得了势就必然有更多的人会受罪。

终于还是熬受不住良心的折磨月娘才轻声说道:「皇上奴婢有罪。奴婢其实根本不叫什么绮月。我本名苏月娘只是一个地位低贱的织娘。那个九千岁把我送进来只为了——为了勾引皇上让皇上能够不理政务。可皇上并没有中这个圈套于是九千岁便让我们几个夹带着勾魂香就是在裙带里裹上那种奇怪的红丸。给我们红丸的人说这东西遇热便发散贴着体肤尤其散发的更快。人一旦吸入没有能幸免的必然要尽兴………否则身体差一些的会中魔障似的变得痴傻。更甚至会不治而亡。如此一来……。他就………」月娘趁着自己还没后悔一口气说到这里看到崇祯眼中一阵阵的杀机和寒意也就吓得不敢再多说了。

崇祯听到月娘说出这样一番话恨得眼红牙痒。这就是弑君这便是谋反!魏忠贤当夷十族!面前这女子若不是他着魔似地爱上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若不是她看上去确实也是被逼迫无奈就连她也不该在活在世上。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如此一来大明的江山便可以继续由着他翻云覆雨了!」崇祯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中说出这句话。

月娘飞快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崇祯皇帝额头上暴浮的青筋毕现心虚地马上再度垂下头。她还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了。她还能活着所倚仗的也不过是皇帝此刻的怜爱。

「罢了朕既已赦免你无罪你也无须太过紧张。月娘朕问你你方才说红丸?什么红丸你可曾亲眼目睹?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崇祯看到月娘瑟缩的柳肩微颤知道自己吓到了她。强按下怒火他要追根究底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