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_91

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德莱塞

“是的,先生。”

“后来证明你是在尤蒂卡买的那顶草帽,又要多少钱”“啊,是的,先生,这我可忘了,”克莱德紧张不安地说。“是两块美元是的,先生。”他觉得现在自己非得加倍小心提防不可。

“还有你去草湖的车钱,当然罗,是五块美元。不错吧。”

“是的,先生。”

“后来你在草湖租了一条船。这要多少钱”

“一个钟头三角五。”

“你租了几个钟头”

“三个钟头。”

“那一共就是一块零五分。”

“是的,先生。”

“还有那天晚上住旅店你花了多少钱是五块钱吧”

“是的,先生。”

“你不是还买了午餐点心带到湖上去,是吧”

“是的,先生。我想,大约花了六角钱。”

“你去大比腾车费要多少”

“坐火车到冈洛奇是一块美元,两个人坐汽车到大比腾,也是一块美元。”

“我说,这些数字你记得倒是很清楚。当然你很清楚呗。既然你的钱并不是很多,那你花钱时就得算计算计。后来,你从三英里湾去沙隆,路费又要多少”

“七角五。”

“你没有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准确地算一算吗”

“没有,先生。”

“得了,现在还不算一算吗”

“不过,您算过没有,一共有多少”

“是的,先生,我算过了。总共是二十四块六角五分。你说过你花了二十块美元。不过,在这里还相差四块六角五分。这你又怎么解释”

“哦,我想,也许是我计算得还不太精确,”克莱德说。这些数字被计算得这么毫厘不爽,他很恼火。

偏偏这时梅森狡猾地轻声问:“哦,是啊,格里菲思,我给忘了。你在大比腾租的船要多少钱”既然他为了设置这个圈套已经花去了很多时间和很大的精力,当然他是急急乎想听一听克莱德对此又是怎么说的。

“哦啊啊那是,”克莱德又开始犯疑了。因为,据他现在回忆,他在大比腾甚至连租游船要多少钱也没有问,那时候他觉得不管他自己也好,还是罗伯达也好,全都不会回来了。殊不知这个问题在此时此地却以眼前这种方式头一次向他提出来了。而梅森意识到这一下子可把他难住了,就赶紧插嘴问:“喂,怎么啦”于是,克莱德回答了他,但只不过是胡说一通罢了:“啊,是的,每个钟头三角五跟草湖一个样租船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不过,他话儿说得太快了。但他并不知道那个租船人已准备上这儿作证,说克莱德压根儿没有问过租船费多少。梅森接下去说:

“啊,是这样的,是吗是租船人跟你说的,是吧”

“是的,先生。”

“得了,现在你记不记得你压根儿就没有问过租船人租船费每个钟头并不是三角五,而是五角钱。不过,当然罗,这你可不会知道的。因为你是那么心急火燎要划到湖上去,反正你是不想回来付这笔钱了。所以,你就连问都没有问一声,明白了吧。你明白了吗现在你回想起来了吧”说到这里,梅森就出示从租船人那儿寻摸到的那张帐单,在克莱德面前来回直晃悠。“是每个钟头五角钱,”他重复念叨了一遍。“租价比草湖要高一些。不过,我要知道的是,既然刚才你对别的一些数字记得这么清楚,那你对这个数字怎么就记不清楚了你有没有想过,把奥尔登小姐带到船上,从正午一直划到晚上,总共要花费多少钱吗”这一回攻势来得如此之迅猛,使克莱德顿时慌了神。他不直接回答,老是在兜圈子,嗓子眼也痉挛了,忐忑不安地直瞅着地板,害臊得连杰夫森也都不敢看一眼。至于这个问题,不知怎的,杰夫森可没有给他彩排过呀。“得了,”梅森大声吼道,“对于这个问题,你该作出怎样解释呀在你所有的开支中,每一笔都记得住,可是唯独这一笔记不住连你自己不是也觉得挺怪吗”这时,全体陪审员神色再一次紧张起来,纷纷俯着身子向前。克莱德感到他们对这件事深为关注,十分好奇,而且很可能非常疑心,于是就回答说:

“说真的,我可不知道怎么会把它给忘了。”

“得了,不,当然罗,你不知道,”梅森喷着鼻息说。“有人想在一片荒凉的湖上杀害一个姑娘,要琢磨的事儿可多着哩,如果忘掉了里头一两件事儿,那也算不上什么奇怪呀。不过,你一到三英里湾,倒是没有忘了向汽船上票房打听去沙隆要多少船钱,是吧”

“我可记不得自己是打听过,还是没有打听过。”“好吧,他倒是记得的。他在这里对这个问题作过证了。你在草湖打听过房钱要多少。你在那里还打听过租船的价钱。你甚至打听过去大比腾的汽车票价。偏偏在大比腾就没有想到问一问租船的价钱,多遗憾要不然,现在你就不会对这个问题感到如此狼狈不堪,是吧”说到这里,梅森朝陪审员他们望了一眼,好象在说:你们自己全懂了吧

“我想,仅仅是因为我没有想到罢了,”克莱德重复念叨着说。

“我说,好一个自圆其说呀,”梅森挖苦地说,接着又连忙问:“七月九日,在夜总会,进午餐花去了十三块两角钱,我想,你未必碰巧也给忘了这是在罗伯达死后第二天的事你记得,还是不记得”梅森提问很富于戏剧性,追得既紧,问得又快,在他看来,几乎不给他一点时间来思考一下,或是喘一口粗气。

克莱德一听到这句话,几乎蹦了起来。这一问简直把他惊呆了,因为他并不知道他们已把进午餐一事也给调查清楚了。“还有,你记不记得,”梅森接下去说,“你被捕时从你身上搜出来八十多块美元”

“是的,现在我才回想起来了,”他回答说。

至于八十块美元一事,他早已忘掉了。不过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想不出来该怎么说才好。

“这又该怎么说呢“梅森恶狠狠地追问下去。“要是你在莱柯格斯动身时口袋里只有五十块美元,被捕的时候却有八十多块美元,此外你又花去了二十四块六角半,再加上午餐十三块美元,那末,这些多出来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哦,现在我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克莱德脸一沉回答说,因为他自己觉得含垢忍辱,已是走投无路。那是桑德拉给的钱,天底下不管哪种力量也都不能硬逼他交代出这笔钱的来源呀。

“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能回答”梅森大声吼道。“你知道现在你是在什么地方你知道我们在这里都是干什么的你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回答就不回答,这样行吗别忘了,你是在法庭上受审判,跟你的生死问题息息相关你可决不能随意玩弄法律,虽然你对我说了许许多多谎话。现在,你是站在这十二位陪审员面前,他们正等待着确实的回答。喂,你到底怎么啦那些钱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向一位朋友借来的。”

“好吧,报一下他的名字。是个什么朋友”

“我可不乐意。”

“啊,你不乐意嗯,你在莱柯格斯动身时身边有多少钱,可你撒了谎这是明摆着的事。而且还是在起过誓以后。这你可别忘了那神圣的誓言,你是很尊重的。难道说不是真的吗”

“不,不是真的,”这一逼一问,让他头脑清醒过来,克莱德终于开口说了。“我到第十二号湖以后才借了这笔钱。”

“是向谁借来的”

“这我可不能说。”

“因此,你这句话也就一文不值了,”梅森反驳说。

打这以后,克莱德就开始一蹶不振。他说话时声音也低沉了。每次梅森命令他大声说话,要他脑袋转过去,好让陪审团能看清楚他的脸儿,他也都照办了,只不过心里对这个拚命要把他所有的秘密一一都揭出来的人越发深恶痛绝。他发言时触及到桑德拉,可桑德拉至今还是他的心上人,凡是有关她的事,他决不泄露出去。所以,这时他就颇有一点挑战的气势,两眼直瞪着陪审员他们。就在这时,梅森从桌子上捡起了好几张照片。

“这些你还记得吗”他一面问克莱德,一面把带着水迹、模糊不清的照片给他看其中既有罗伯达的,也有克莱德和别人的一张也见不到有桑德拉的脸儿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克莱德头一次到克兰斯顿家作客时拍摄的。此外还有四张照片,是后来在熊湖拍摄的,里头有一张,他手里操着班卓琴,手指还在拨弄着琴弦。“记不记得这些照片是在哪儿拍的”梅森一面问,一面先出示罗伯达的照片给他看。

“是的,我记得。”

“是在哪儿”

“那天我们在大比腾湖南岸的时候。”他知道照相机里是有这几张照片,还告诉过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可是一想到现在他们竟然能洗印出来,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格里菲思,”梅森接下去说,“你的辩护律师他们在不得知这架照相机早已掌握在我手里以前,为了这架照相机你发过誓、说自己根本没有的照相机,曾经打发人去大比腾湖,拚命捞呀捞的,想把它打捞上来这件事他们没有告诉过你吗”

“这件事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克莱德回答说。“唉,这可太遗憾了。本来我可以让他们省掉许多麻烦哩。你瞧,这些照片是在这架照相机里头发现的,就在你回心转意以后照的,你记得吗”

“我记得是在什么时候照的,”克莱德忧郁地回答说。

“你瞧,这些照片是你们俩最后一次上船前照的是在你准备把你要对她说的那些话最后告诉她以前照的是她在那里被害以前照的据你作证时说,正当她伤心透了的时候照的。”

“不,在临终前夕她才伤心透了,”克莱德不以为然地说。“哦,我明白了。得了,这些照片,跟你所说的她忧郁沮丧的神情相比,反正好象要高兴些。”

“不过,要知道她压根儿没有象临终前夕那么忧郁沮丧,”克莱德马上脱口而出说。因为这是真实的情况,他还记得清楚。

“我明白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先看看另外一些照片吧。

比方说,这三张是在哪儿拍摄的”

“我想,是在第十二号湖克兰斯顿家别墅拍摄的。”

“不错。是在六月十八日或十九日,是吧”

“我想,是在十九日。”

“那末,现在,你记不记得罗伯达十九日给你写的一封信”

“记不得了,先生。”

“这些信里头任何一封你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先生。”

“可是,正如你自己所说的,这封信字里行间都伤心透了。”

“是的,先生是伤心透了。”

“那末,这封信就是在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写的,”梅森转过身去向陪审团说。

“我希望陪审团看看这些照片,再听听奥尔登小姐在同一天写给被告的这封信里头的一段话。他承认过他拒绝给她写信或是给她打电话,尽管他替她感到很难过。”他掉过头去对陪审团说。说到这里,他打开一封信,念了罗伯达苦苦恳求的一长段话。“你瞧,这里还有四张照片,格里菲思。”他交给克莱德四张在熊湖拍的照片。“乐开了花,依你看,是不是不太象经历了怀疑、忧虑和恶行这个非常可怕的时期以后刚好回心转意的人,也不太象这么一种人他刚见到被他极其残酷地虐待过的女人,正想要认错改正,不料这个女人却突然溺水身亡了。从这些照片来看,好象你在世界上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是吧”

“不过,这些都是集体照。我可不好意思不参加呗。”

“但是,这一张拍的是你在湖上。在罗伯达奥尔登沉到大比腾湖底两三天以后,你到湖上去,难道说一点儿都不难过吗特别是在你跟她的关系上有了令人鼓舞的回心转意的时候”

“我不希望有谁知道不久前我跟她一块到过湖上的。”“这一切我们全都知道。不过,班卓琴的这张,又该怎么解释呢。你瞧”梅森把这张照片递给他看。“乐极了,是不是”

他咆哮着说。这时,克莱德又犯疑,又害怕,回答道:

“可是,不管怎么说,那时候我自己可并不开心哩”

“难道说在湖上弹班卓琴的时候,你还不开心她死了以后才第二天,你跟朋友们一块玩高尔夫球、打网球的时候,你还不开心在你花了十三块美元吃吃喝喝的时候,你还不开心当你跟某某小姐重逢聚首在一起,据你自己作证时所说,正是在你最最喜爱的地方,难道说那时候你还不开心”这时,梅森没有说话,只是在咆哮,怒斥,凶狠而又刻薄地挖苦他。

“不管怎么说,反正那时候不开心不开心,先生。”“你说那时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不是已到了你最最向往的地方了吗”

“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当然是的,”克莱德回答说,这时他想桑德拉读到这些话毫无疑问,她一定会读到的以后会怎么想。这一切经过,各报刊上差不多每天都登出来。他无法否认他是跟她在一起,而且很希望跟她在一起。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心里也并不快乐。卷入这个可耻而残忍的阴谋,他该有多么倒霉不过,现在,他好歹也得解释一下,让桑德拉读到这些报道时能理解他;而且还要这个陪审团也理解他。于是,他清了一清干涸了的嗓子,又让干枯了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找补着说:“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替奥尔登小姐感到挺难过的。那时候,我是不可能开心的就是不可能。那时候,我正想方设法让人们认为她去那里旅游跟我没有什么关系这就完了。我不知道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可不愿意自己因为我没有做过的事而被人抓了起来。”

“难道说你不知道你这是在说假话你不知道你是在撒谎”梅森大声说,仿佛在呼吁全世界的人都来作证似的;而他的那种怒火中烧、极端蔑视的不信任感,足以使陪审团和列席听众全都相信:克莱德是一个大骗子。“那末,熊湖年轻的厨师鲁弗斯马丁的证词,你也听到过了,是吧”

“听到过了,先生。”

“你听见他起誓说,他看见你跟某某小姐在熊湖一个隐僻的角落里,把她搂在你的怀里,一个劲儿亲她、吻她。这是真的吧”

“是的,先生。”

“而这正好是你把罗伯达奥尔登扔在大比腾湖底以后的第四天。那时候,你害怕被人抓起来,是吧”

“是的,先生。”

“哪怕是在你把她搂在自己怀里,一个劲儿亲她、吻她的时候”

“是的,先生,”克莱德灰不溜丢、无可奈何地回答说。“得了,偏偏有这等事”梅森大声号叫着。“你要不是自己亲耳听见,能相信这些话就是在陪审团面前抽抽噎噎地说出来的吗亏你真的坐在这里,向陪审团起誓说得出来,你一面跟你怀里那个上当受骗的姑娘亲吻抚摸,喁喁情话,另一位姑娘已葬身在一百英里外的湖底,可你却为你自己过去所作所为而感到痛苦难过”

“不管怎么说,反正事实是这样,”克莱德回答说。

“真是妙哉妙哉无与伦比”梅森大声吼道。

说到这里,他困倦地喘了一口气,又把他那雪白大手绢掏出来,向整个法庭大厅扫视了一遍,才开始擦脸上的汗水,好象在说:嘿,任务真够棘手呀。稍后,他比刚才更加强劲有力地继续说道:

“格里菲思,昨天你在证人席上刚发过誓,说你离开莱柯格斯时个人并没有打算要去大比腾的。”

“不,先生,我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不过,你们俩到了尤蒂卡伦弗罗旅馆那个房间以后,你看见她的那副疲倦不堪的样子,是你提议在你们两人的钱包许可的范围以内,来一次小规模的旅游可能对她会有好处的。是不是这样”

“是的,先生。就是这样的,”克莱德回答说。

“可是在那个时刻之前,你脑子里甚至连艾迪隆达克斯山脉湖区也都没有想到过。”

“哦,没有,先生就是说没有想到过某某一个湖。我心里的确想过我们不妨到某一个避暑胜地去那儿四周围有许多湖泊不过并没有想到特定的某某湖。”

“我明白了。你提议以后,正是她说过你最好去寻摸几份旅游指南或是地图,是这样吧”

“是的,先生。”

“然后是你下楼去寻摸到了几份”

“是的,先生。”

“是在尤蒂卡伦弗罗旅馆里”

“是的,先生。”

“不会碰巧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吧”

“不会的,先生。”

“后来,看了这些地图,你们俩看到草湖和大比腾,就决定上那儿了。是不是这样”

“是的,我们就是这样决定的,”克莱德撒谎说。这时,他紧张极了,真巴不得当时没有作过证,说这些旅游指南是在伦弗罗旅馆寻摸到的。也许这里又设下了什么圈套吧

“你和奥尔登小姐”

“是的,先生。”

“你们选定了草湖,觉得那里最好,因为价钱最便宜。是这样吧”

“是的,先生。是这样。”

“我明白了。现在,这些你还记不记得”他找补着说,一面伸手过去,从他桌子上拿来一些旅游指南这些东西都经过查证,被确认为克莱德被捕时就是放在熊湖他的那只手提箱里的。现在,梅森把这些旅游指南放到了克莱德手里。“好好看看清楚。这些是不是我在你熊湖的手提箱里找到的旅游指南”

“哦,看起来好象正是我在那里的旅游指南。”

“这些就是你在伦弗罗旅馆报架上寻摸到以后上楼拿给奥尔登小姐看的指南吗”

梅森对这些旅游指南一事,了解得如此详详细细,使克莱德确实受惊不小。这时,他就打开来,翻阅起来。因为盖有莱柯格斯旅馆的印章“纽约州、莱柯格斯市、莱柯格斯旅馆赠”是红色的,跟旅游指南上红色印刷字非常相象,因此,即便是到了此刻,他也还没有注意到。他来回翻了一遍,认定这里并没有什么圈套,就回答说:“是的,我想正是这些。”“那末,”梅森狡猾地继续说。“这些旅游指南里头,你究竟是在哪一份上看到了草湖旅社的广告和他们的客房价目表是不是在这一份上”说到这里,梅森把盖有莱柯格斯旅馆印章的那一份又还给了克莱德。其中有一页梅森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它正是克莱德关照罗伯达要看的那个广告。中间还有一幅地图,标出了印第安钱恩河,此外还有第十二号湖、大比腾、草湖,以及其他很多地方。在这幅地图底下,清清楚楚地标明有一条路,从草湖、冈洛奇往南行,经过大比腾湖的南端,直达三英里湾。暌隔如此之久以后,现在克莱德又看到这幅地图,就突然断定:梅森竭力想要证明的,一定认为他事前早知道有这条路的。于是,他不免有些抖抖索索,有些毛骨悚然,回答说:“是的,也许是这一份。看起来好象是的。我想,也许是的。”

“你要说清楚,是,还是不是”梅森脸一沉,厉声问他:“你先念念这段说明,能不能明确说是这份旅游指南,还是不是”“嗯,看起来好象是的,”他仔细看了一下最早促使他选定草湖的那个广告之后,躲躲闪闪地回答说。“我想,也许就是这一份。”

“什么你想呀你想呀现在一接触到具体问题,你就特别小心戒备。得了,你再看看那幅地图,告诉我,你看到些什么。告诉我,你是不是看见上面标明有一条路,是从草湖往南去的那条路”

“是的,”过了半晌,克莱德有点儿忧郁而又悻悻然地回答说。反正此人已经铁了心,硬要把他赶入坟墓,此刻正在剥他的皮,让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克莱德用手指头摁在地图上,佯装好象是依照此人指示在看,其实,他看到的不外乎是他在莱柯格斯,亦即在他动身去方达跟罗伯达碰头以前不久,早就看到过的那些东西。而在此时此地,这些东西却被用来对付他了。

“请你说一说,这条路是通到哪里去的劳驾给陪审团说说,这条路是通到哪里去的从哪里到哪里”

克莱德心里又是惊慌,又是害怕,体力上也顶不住了,就回答说:“哦,这条路是从草湖通到三英里湾的。”“中间经过哪些地方或者附近还有哪些地方”伫立在他肩头后面望着地图的梅森接下去说。

“只有冈洛奇。”

“那末大比腾呢这条路往南去,是不是靠近大比腾了”

“是的,先生,是这样。”

“你从尤蒂卡动身前往草湖以前,是否注意过,或者琢磨过这张地图”梅森紧逼着问他。

“没有,先生我可没有。”

“从来也不知道那边有条路吗”

“哦,也许我看见过有这么一条路,”克莱德回答说。“但即便是看见过,我也没有那么特别注意呗。”

“当然,你在尤蒂卡动身以前,决不可能有机会看见过,或是琢磨过这张地图和那条路,是吧”

“没有,先生。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我明白了。这一点你能绝对肯定,是吧”

“是的,先生。我能绝对肯定。”

“得了,那末,就在你非常看重的庄严宣誓之下,要是可能的话,给我或是给陪审团解释一下,这份旅游指南是怎么搞的,会印上纽约州莱柯格斯市、莱柯格斯旅馆赠的字样。”说到这里,梅森把旅游指南折过来,指给克莱德看那背面一页上,盖在那些红色印刷字体中间那个淡淡的红色印章。克莱德一见到它,就两眼直瞪着,好象是一个精神恍惚的人似的。他原本苍白得出奇的脸,此刻又发灰了,纤长的手指痉挛地时而伸开、时而攥紧,又红又肿的、疲倦不堪的眼皮直眨巴着,想要顶住眼前这一该死的事实给他的压力。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说。“想必它一定是在伦弗罗旅馆报架上的。”

“啊,想必一定是要是我叫两个见证人来这里发誓作证,说在七月三日在你从莱柯格斯动身去方达前三天他们看见你走进莱柯格斯旅馆,从那里报架上取了四五份旅游指南,那末,你怎么还会说是七月六日那天,想必它一定是在伦弗罗旅馆报架上的呢”说罢,梅森沉吟不语,得意扬扬地朝四下里望了一眼,仿佛在说:得了,你要是有辙,就回答吧克莱德瑟瑟发抖,好象僵死了似的,一时间连气都喘不过来。至少等了十五秒钟,才使自己神志恢复过来,清了一清嗓子眼,回答说:“是的,想必它一定是这样的。我不是在莱柯格斯找来的。”

“那敢情好啊,不过,我们还是要让这里的列位先士看看这个吧,”说完,梅森就把这份旅游指南送给了首席陪审员,首席陪审员接着交给了身旁另一位陪审员,如此这般依次递过去传阅。这时候只听见整个法庭大厅里人们窃窃私语声和嗡嗡声。

这份旅游指南陪审员他们都看过之后原来听众指望还会有更多的、几乎是没完没了的攻势和揭发,可现在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梅森猝然一转过身来,仅仅说:“我的发言,完了。”法庭大厅里很多听众马上开始窃窃私语:“缉拿归案了缉拿归案了”奥伯沃泽法官也当即宣布说,时间太晚了,由于还要讯问被告一方的另外一些证人,加上原告方面也有几个证人要进行反驳,他建议今天的庭审就到此结束。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对此全都欣然同意,而克莱德呢法庭大厅里各道门都上了锁,严加防备要等到他从法庭押回牢房以后方才启锁敞开这时正由克劳特和西塞尔押送,从这些天来他总要张望着、琢磨着的那道大门和那一级一级台阶往下走去。克莱德刚被押走,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只是面面相觑,一气不吭。等他们一回到自己的事务所,严严实实地给大门上了锁,这时贝尔纳普才开了腔说:“派头他还摆得不够帅。我们的辩护说得上是最最得力的了,可是他的胆量不够。一句话,他就是没有能耐。”杰夫森猛地倒在椅子里,身上仍穿着大衣,戴着帽子,说:“不,毫无疑问,这才是真正的麻烦。想必一定是他真的把她杀害了。不过,我看,这条破船我们可不能就此扔下不管了,反正他的表现比我开头预料的要出色得多了。”贝尔纳普找补着说:“唉,见鬼去吧,在总结发言的时候,还得来个最后拚搏,就算我已是尽心尽力了。”杰夫森有点儿疲倦地回答说:“那敢情好,阿尔文,我很抱歉,现在多半就得看你的了。不过,我看我还得去牢房,尽量给他鼓鼓气。赶明儿他要是委靡不振,象是瘸腿断胳臂似的,那可要不得。他务必正襟危坐在那里,让陪审团感到,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他本人并不认为自己犯了罪。”他站了起来,两手插在他长大衣口袋里,就冒着冬天的寒气,走过灰不溜丢的街市,摸黑去看克莱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