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_91

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德莱塞

为了强调这一事实,让它深入人心,这时梅森沉吟不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块白手绢,揩擦脖子、脸和手腕因为心情太激动和全身使劲儿,这些部位全都透湿了然后掉过头来,冲伯顿伯利大声说:“你不妨就把这条船扛出去吧,伯顿。反正我们暂时用不着它了。”四名助手当即把小船抬了出去。

接着,梅森心情恢复了平静以后,又扭过头去问克莱德:“格里菲思,罗伯达奥尔登的头发是什么颜色,有什么样手感,当然罗,你是够清楚的,是吧你是跟她够亲密的,准知道吧”

“我知道她的头发颜色,我觉得我是知道的,”克莱德答话时浑身瑟缩谁都几乎可以看出,他一想到她的头发,就痛苦地打了个寒颤。

“有什么样的手感,这你也是够清楚的,是吧”梅森一个劲儿追问。“在某某小姐出现以前,在你们那些热恋的日子里,谅你一定常常去抚摸呗。”

“我不知道,我可说不准,”克莱德回答时,瞥见了杰夫森投来的眼色。

“嗯,略微说说手感吧。是粗硬的,还是细软的象丝一般,还是粗硬得很,谅你一定知道呗。这你是知道的,是吧”

“是的,象丝一般。”

“嗯,这儿就有一缕头发,”这时,梅森找补着说,主要目的是为了在精神上折磨克莱德,于是就朝他的桌子走过去,从桌子上一个信封里抽出来一缕淡棕色的长头发。“这象不象是她的头发”说罢,他把这一缕头发递给了克莱德。克莱德大惊失色,直往后面退缩,仿佛这是某种不洁净或是有危险性的东西但是,不一会儿,他就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这一切警觉性很高的陪审团全都看在眼里了。“得了,别害怕,”梅森讥刺地说。“这不过是你已故的情人的头发嘛。”

克莱德被这句话怔住了又注意到陪审团仔细注视着他的目光,他便伸手过去接住那缕头发。“看一看,摸一摸,这好像是她的头发,是吧”梅森接着说。

“哦,反正看起来好象是的,”克莱德抖抖索索地回答说。“再看看,”梅森接下去说,一溜快跑朝桌子走去,但又马上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架照相机。照相机的盖子和镜头之间,夹着罗伯达的两缕头发,原来是伯利特意塞了进去的。梅森要把照相机递给他。“把这架照相机拿着。这是你的,虽然你发誓说过不是你的再看看里头的两缕头发。总看到了吧”他冲克莱德的面孔把照相机硬塞了过去,仿佛要用照相机砸他似的。“这两缕头发大概是在你轻轻地砸了她,给她脸部留下斑斑伤痕的时候夹在里头的。你能不能给陪审团说说,这些头发究竟是她的,或者说不是她的”

“我说不准,”克莱德回话时,声音极低,几乎让人都听不见了。

“是怎么啦大声说呀。莫要做一个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这些头发,到底是她的,或者说不是她的”

“我说不准,”克莱德又重复说了一遍不过,这两缕头发,他却连看都不敢看了。

“看吧。再看看清楚。把这两缕头发跟这一绺比较一下。

我们知道这一绺是奥尔登小姐的头发。而你也知道,,是吧你瞧着的时候切莫露出这么恶心的样子。她活着的时候,这些头发你可是摸够了吧。如今她死了。这些头发不会咬你一口的。这两缕头发跟另外这一绺头发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而另外这一绺头发,我们清清楚楚知道是她的不论颜色也好,手感也好,全都一样,是吧再看看清楚回答

到底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

处于这种压力之下,尽管贝尔纳普在场,克莱德不得不看上一眼,而且还用手摸了一下。只不过他照例谨小慎微地回答说:“我可说不准。看一看,摸一摸,倒是好象有点儿一样,但我还是说不准。”

“嘿,你说不准可你分明知道你是拿了这架照相机残酷而又狠命地砸她的时候这两缕头发也就一起给夹了进去。”

“可我并没有狠命地砸过她呀,”克莱德执拗地说话时直瞅着杰夫森的眼色。“而且我也说不准什么头发不头发。”他暗自思忖,他决不让此人这么吓唬他,但同时又觉得自己浑身虚弱极了,几乎想呕吐。而梅森呢,先不谈别的,仅仅在攻心方面已经奏效,便不由得扬扬自得,重新把照相机和那绺头发放到桌子上,说:“得了,反正已经有人充分作证过,说这架照相机从湖里打捞上来时,这两缕头发就夹在里头的。而且,你自己也发过誓,说这架照相机在落水以前,就是在你手里拿着的。”

他沉吟不语,又暗自揣摸了一下能不能想出一些新招来折磨克莱德,于是又开口问道:

“格里菲思,关于你往南走穿过树林子一事,你到达三英里湾是什么时候”

“我估摸,大约是凌晨四点钟天快亮了。”

“从这时起到汽船开出以前,你都在干些什么”

“哦,我只是到处转悠罢了。”

“在三英里湾”

“不,先生就在三英里湾附近。”

“依我看,是在树林子里吧,等村民们都起身了你才进村,要不然进村太早,被人觉得挺奇怪的。是这样吧”“哦,我是等到太阳出来才进村的。再说,我也怪累的,就坐下来歇歇脚了。”

“你睡得好吗做过美梦吗”

“是的,我太累了,睡过一会儿。”

“有关那艘汽船、开船时间,以及三英里湾的种种情况,你怎么会了解得那么一清二楚是不是你事先就掌握这些情况”

“哦,那边大家都知道那艘汽船经常往来于沙隆和三英里湾之间的。”

“啊,大家都知道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呢”

“得了,我们两人正在寻摸一个地方以便结婚的时候,就都注意到三英里湾了,”克莱德怪佻巧地回答说,“不过,我们发现那儿不通火车。火车只通到沙隆。”

“但是,你一定会注意到它是在大比腾以南”

“哦,是的我想是注意到的,”克莱德回答说。“而且,冈洛奇西头那条路,往南沿着大比腾湖南端,是一直通到那里的,是吧”

“哦,等我到达那儿以后,才发现有那么一条路,反正是一条羊肠小道不过,我压根儿不认为它能够得上算是一条路。”

“我明白了。那末,你在树林子里碰见那三个人的时候,怎么会向他们打听到三英里湾还有多远呢”

“我并没有向他们打听过这个,”克莱德回答说。这是杰夫森早就关照过他要这么回答的。“我问过他们知不却道有哪条路可以通到三英里湾,还问过上那儿有多远。我并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条路。”

“嘿,他们在这里作证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哦,他们是怎么作证的我可管不着,反正我就是这么问过他们的。”

“我看,根据你的说法,所有的证人都在撒谎,只有你才是唯一的老实人是这样吧不过,你到了三英里湾以后,有没有上哪儿吃过东西谅你肚子一定很饿了,可不是吗”

“不,我肚子不饿,”克莱德简单地回答说。

“你一心只想离开那个地方,越快越好,是吧你深怕那三个人也许一到了大比腾,听到奥尔登小姐惨死一事,就会说起他们碰见过你是这样吧”

“不,不是这样。不过,我不想滞留在那儿。原因我早已说过了。”

“我明白了。不过,你到了沙隆以后,觉得比较安全得多了也比较远得多了,你就不会错过时间,不吃点东西,是吧

那儿东西的味道怪不错,是吧”

“说实话,我可不知道。我只喝过一杯咖啡,吃过一块三明治。”

“还有一块馅饼,我们都调查清楚了,”梅森找补着说。“过后,你跟出站的那拨人一块走,仿佛你刚从奥尔巴尼来似的,正如后来你对每一个人也都是这么说的。是不是这样”

“是的,是这样。”

“不过,就一个在不久前才回心转意、确实无辜的人来说,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小心提防得太惊人了吗象躲藏在树林子里,黑咕隆冬等看,还要假装仿佛是从奥尔巴尼来的。”

“这一切我早都解释过了,”克莱德执拗地说。

梅森下一步打算要揭露克莱德的丑行,因为他不顾罗伯达对他所作出的一切奉献,竟然在三家不同的旅社登记时报了三个假名字,使罗伯达在这三天里成为三个假设中的不同男人的非法配偶。

“你们为什么不分开住呢”

“您知道,她不愿意这样。她要跟我在一块。再说,我身边钱也并不是太多。”

“即使是这样,你在那里为什么如此不尊重她,而在她死后,对她的名声却又如此深表关注,以致你不得不逃走,对她惨死的秘密硬是守口如瓶,为了据你自己说保护她的好名声。这又该怎么解释”

“法官阁下,”贝尔纳普插嘴说。“这不是提问,而是在大发宏论哩。”

“这个问题我就撤回,”梅森回敬了一句,然后接下去说。“再说,你承认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格里菲思你承认吗”

“不,先生。我不承认。”

“你不承认”

“不,先生。”

“那末,如果说你撒了谎,而且对谎言还发过誓,那你就跟那些在思想上、道德上并不懦弱的人一样,都得理所当然地因发伪誓、作伪证而受到蔑视和处罚。这对不对”

“是的,先生。我想是这样。”

“那末,如果说你并不是一个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你凭什么理由认为,当你在无意之中砸了她以后,你可以不去救她而让她葬身在大比腾湖底你分明知道,由于她的惨死,她父母老人家马上会多么悲恸欲绝可你竟然对谁都只字不提只是一走了之却把三脚架和自己的衣服藏匿起来,于是就象一个常见的杀人犯那样偷偷地溜掉,这些你又该怎么说呢如果你听说别的某一个人这么做,你会作何感想呢,你会不会认为,这是一个阴谋策划、谋杀得逞以后,妄想逍遥法外的人的行径或者,你会不会认为,这只不过是某个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所耍弄的一些卑鄙下流的诡计罢了;而被此人诱奸过的姑娘意外地惨死的消息一传开去,也许会妨碍他日后的锦绣前程,所以,他就竭力设法逃避这一罪责究竟是哪一种呢”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并没有害死她,”克莱德执拗地说。

“回答这个问题”梅森大声吼道。

“我要求庭上向见证人下指示,不必回答这个问题,”杰夫森站了起来插嘴说,先是冲着克莱德,然后又冲着奥伯沃泽法官望了一眼。“这纯属是一种诡辩,跟本案事实毫无直接关系。”

“我就下指示,”奥伯沃泽法官回答说。“见证人不必回答这个问题。”克莱德听了以后,只是两眼直瞪着,这一意外的奥援,使他倍受鼓舞。

“得了,让我们继续说下去,”梅森说。由于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如此严加戒备,使他每次进攻的力量和影响一再受挫,他也就更加恼羞成怒了,因此,他就越发坚定,决不让他们得意忘形。“你说过,你在去那里以前,是不打算跟她结婚的,只要你能赖掉就赖掉,是吧”

“是的,先生。”

“你说过她巴不得你跟她结婚,可你还没有下定决心,是吧”

“是的。”

“哦,可你记得不记得她放在自己手提箱里的那些烹饪大全、细盐瓶、胡椒瓶,以及刀、叉等等东西”

“是的,先生。我记得。”

“依你看,她在比尔茨动身时箱子里头带着这些东西她心里想的,就是到某某地方,住在一个租金便宜的小房间里,依然没有结婚,而你只是每个星期或是每个月去看她一次,是吗”

克莱德在贝尔纳普还没有提出异议前,很快就作出了一个最合适也没有的答复。

“这事她在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可说不准。”

“你在给比尔茨打电话的时候比方说,是在她给你写信,说要是你不去接她,她自己要去莱柯格斯之后才打的电话会不会给她说过你要跟她结婚”

“不,先生我没有说过。”

“你在思想上、道德上还没有怯懦到那种程度,吓得非做这类事不可,是吧”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

“被你诱奸过的姑娘不会吓倒你”

“只不过那时候,我并不觉得应该跟她结婚。”

“你觉得她跟你很不般配,是远远比不上某某小姐,是吧”

“我认为,如果说我再也不爱她了,那就不应该跟她结婚。”

“即使是为了挽救她的名声还有为了你自己体面身份,也不应该跟她结婚吗”

“您知道,那时候我就认为,我们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我想,这是在你大大地回心转意之前吧。”

“是的,是在我们到达尤蒂卡以前。”

“是在你对某某小姐还是那么狂恋的时候吗”

“是的,我是爱着某某小姐的。”

“你记得不记得,在她写给你的那些信里对此,你是从来不给答复的,有一封信中,”说到这里,梅森走过去,从头一批七封信里拿了一封念起来“她跟你说过这样一些话:我觉得什么事都是心烦意乱,易变不定,虽然我竭力不让自己去这么想既然现在我们已经有了我们的计划,而你将照你自己所说的到我身边来。既然现在我们已经有了我们的计划她这么写着,究竟指的是什么”

“我可不知道,除非是指我要去接她,暂时把她送到一个某某地方去。”

“但是并不跟她结婚,当然罗。”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过。”

“不过,在那以后,她在同一封信里写道:在来这儿的路上,我并没有直接回家。我决定在霍默停留一下,看看妹妹、妹夫,因为,我真说不准,下次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他们。而我是多么想以一个正派女人身份跟他们见见面,要不然从此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她在这里所谓正派女人身份,你说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秘密地住在一个某某地方,不算结过婚,但生下一个孩子,由你捎给她一点钱,后来也许她再回来,佯装是一个无辜的单身女人,或是死了丈夫的小寡妇还是指别的什么呢你是不是认为她也有这个意思,就是说她跟你结了婚,哪怕只是临时性,好歹让小孩也能有名有姓她提到的那个计划,其内容不会比这更少,是吧”

“哦,也许她以为这办不到,”克莱德躲躲闪闪地说。“不过,我从没有说过要跟她结婚的话。”

“得了,得了这事我们暂时撂下不谈,”梅森执拗地说。“不过,现在再看看这一封信,”这时,他就开始念第十封信:亲爱的,你比原定计划早两天来这儿,也许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是吧即使我们不得不靠那么少的一点钱来过日子,我知道,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也许这段时间最多不会超过六个月或八个月反正我总能过得去的。你要明白,到时候你如果要走,我是会同意你走的。我是很能省吃俭用和精打细算的。此外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克莱德,虽然为了你着想,现在我也巴望能有别的出路。省吃俭用和精打细算,八个月以前不让你走依你看,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住在一个租金便宜的小房间里,每星期你来看她一次吗还是说象她在信里所想的那样,你已经真的同意跟她一块走,跟她结婚了吗”

“我可不知道,除非她以为也许她能强迫我,”克莱德回答时,许多林区居民、农民和陪审员莫不嗤之以鼻,发出一阵阵冷笑。要知道克莱德漫不经心地说漏了嘴,用了“强迫我”这个词儿,顿时使他们怒不可遏。临了,克莱德还说:“我从来没有同意过。”

“除非她能强迫你。也许这就是你对这件事的想法是吧,格里菲思”

“是的,先生。”

“你愿意就这事如同别的事一样,马上发誓吗”

“哦,我对这事早已发过誓了。”

这时,不管是梅森也好,还是贝尔纳普、杰夫森和克莱德自己,全都感到:在场绝大多数人一开头就对他怀有强烈的憎恶和义愤现在正以震天撼地之势更加高涨了,而且还弥漫了整个法庭大厅。可是,梅森面前却有的是充裕的时间,他可以从大量证据材料里头随意挑选出一些来,任凭他继续挖苦、嘲弄、折磨克莱德。这时,他看了一看自己的记事摘要为了他的方便着想,厄尔纽科姆已经替他把这些摘要排列成扇形,放到了桌子上他又开了腔说:

“格里菲思,昨天你在你的辩护律师杰夫森先生”这时,杰夫森先生噗嗤一个冷笑,微微一鞠躬“开导之下作过证了。你说过七月间在方达和尤蒂卡再次遇见罗伯达奥尔登之后也是正当你们开始作这次死亡旅游的时候你已经回心转意了。”

贝尔纳普还来不及提出异议,克莱德早已说出了“是的,先生”这句话,但贝尔纳普好歹还是把“死亡旅游”改成了“旅游”。

“你在跟她一块去那里以前,一直不能象你过去那样疼爱她。是这样吧”

“是的,先生,不象过去一度那样疼爱她。”

“你真正疼爱她的时间到底有多久从什么时候起到什么时候为止我指的是,在你开始不喜欢她以前的那段时间。”

“哦,从我头一次遇见她起,一直到我跟某某小姐相识时为止。”

“但是,打这以后就不喜欢了”

“哦,我可不能说打这以后就完全不喜欢。我还是有点儿疼她的我想对她还是疼得很只不过比不上过去了。

我想,我替她感到难过,恐怕比任何别的心情更厉害。”

“得了,让我们看一看比方说吧,这是从去年十二月一日以后,一直到今年四月或是五月是不是这样”

“我想,大概就是这段时间是的,先生。”

“那末,在这段时间里从十二月一日到四月或是五月一日你跟她来往够亲密的,是吧”

“是的,先生。”

“哪怕你并不是很疼爱她。”

“是呀是的,先生,”克莱德有点儿迟疑地回答说。一提到性犯罪,那些乡巴佬就猛地来了劲儿,一个个俯身向前,伸长了脖子。

“虽然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她那个小房间里,捱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正如你自己作证时说过,她对你是最忠心也没有了可是你照例去赶舞会、拜客、宴会、开了汽车兜兜风,却把她扔在那里不管了。”

“哦,我并没有老是不去呗。”

“啊,没有老是不去吗不过,关于这个问题,特雷西特朗布尔、杰尔特朗布尔、弗雷德里克塞尔斯、弗兰克哈里特、伯查德泰勒等人的证词,你也听到过了,是吧”

“是的,先生。”

“那末,他们都是撒谎呢,还是说的是真话”

“哦,我想,他们几乎根据自己所记得的说出了真话。”

“不过,他们记得不太确切是这样吧”

“哦,我并没有老是不去。也许每星期我去两三次有时说不定是四次不过不会比这更多了。”

“其他时间你都给了奥尔登小姐吗”

“是的,先生。”

“她在这封信里不也正是这么说的吗”这时,梅森从罗伯达那叠信里头取出另一封信,打开来念道:“自从那个可怕的圣诞之夜你抛弃了我以来,几乎每个夜晚都是这样,我差不多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捱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难道说她是在撒谎吗”梅森恶狠狠地质问道。克莱德意识到在这里指控罗伯达撒谎,那就太危险了,于是,他有气无力、羞愧难言地回答说:“不,她并没有撒谎。不过,反正有好几个夜晚我确实是跟她在一起的。”

“可是,你也听过吉尔平太太和她丈夫在这里作证时说,从十二月一日起,奥尔登小姐每天晚上差不多老是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间里。还说他们替她怪难过的,认为这样闭门独居是很不自然的,他们也劝过她不妨跟他们作伴儿的。可她偏偏不乐意。你听过他们是这样作证的,是吧”

“是的,先生。”

“可你还是一口咬定说有时你跟她在一块的”

“是的,先生。”

“可是,你同时还爱上某某小姐,老是想跟某某小姐见面”

“是的,先生。”

“还想方设法高攀她,让她跟你结婚”

“我巴不得她是的,先生。”

“但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哪天夜晚不向另一位大献殷勤,你就继续跟奥尔登小姐发生关系。”

“哦是的,先生,”克莱德再一次犯疑了。让他感到无比懊恼的是,这些情况的揭发,已把他的人品描绘得一塌糊涂;可他总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象梅森所说的这么坏,至少他并不是存心要这么坏。别人莱柯格斯上流社会里那些年轻人不也是这么干的吗要不然,就是他们说得好象真的是那么做的。

“嗯,你的这些博学的辩护律师们,把你说成是一个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你不觉得他们是给你寻摸到一个非常轻描淡写的字眼儿吗”梅森冷笑着说就在这时,狭长的法庭大厅后面,有一个愤怒的林区居民发出一个严正要求报仇的声音,说:“让这个该死的孬种见鬼去吧干吗不宰了他就得了”这时,贝尔纳普大声吼叫,表示抗议。奥伯沃泽也立时敲起小木锤,要求维持法庭秩序,下令把这个捣乱秩序的人抓起来,同时将没有座位的人通通赶出去这一道命令果然立时执行了。那个破坏秩序的人被抓了起来,转天早上将开庭提审他。随之而来是一片肃静。梅森按下去说:

“格里菲思,你说过你从莱柯格斯动身时并不打算跟罗伯达奥尔登结婚的,除非你确实没有办法了,是吧”

“是的,先生。那时,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因此,你充分相信自己是一定要回来的”

“是的,先生我是肯定要回来的。”

“那末,你为什么把你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放到箱子里,还上了锁呢”

“哦哦这是,”克莱德犯疑了,这一突如其来的攻势,不仅来得那么迅疾,而且跟刚才说的事完全不相干,使他思想上简直来不及转过来,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哦,您知道我可不是绝对有把握。我不知道最后我究竟得怎么做,不管我自己愿意不愿意。”

“我明白了。所以,要是你在那边出乎意外地决定走掉就象你后来那样做的”这时,梅森冲他假笑着,好象是说你以为有人会相信你吗“你就不会有时间回来,不慌不忙地整理东西,然后再动身,是吧”

“哦,不,先生也不是这个原因。”

“那末,是什么原因”

“哦,您知道,”说到这里,一来这个问题事前没有想到,二来自己又不能急中生智,很快悟出一个妥帖得体、合情合理的答复来,克莱德就又犯疑了使每一个人首先是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全都看在眼里了。随后,他接下去说:“哦,您知道如果说我是非走不可的话,哪怕是时间很短,当时我就想也许还得走呗。所以,我认为,也许还得赶紧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带走。”

“我明白了。你可以肯定,你之所以急急忙忙离开,并不是因为怕万一警察已发现克利福德戈尔登或卡尔格雷厄姆究竟是谁,是吧”

“对,先生。不是这样。”

“所以,你也没有告诉佩顿太太,说那个房间你不租了,是吧”

“没有,先生。”

“那天你在作证时说过你身边的钱还很不够,仿佛没法把奥尔登小姐带走,按照临时性结婚的计划哪怕是婚后共同生活只有六个月也办不到,是吧”

“是的,先生。”

“你在莱柯格斯动身去旅游时,总共有多少钱”

“大约有五十块美元。”

“什么大约有五十块美元你有多少钱,你不是知道得最确切吗”

“是的,先生,我是有五十块美元。”

“你在尤蒂卡、草湖,后来又去沙隆,一共花去了多少钱”

“我想,我一路上花去了大约二十块美元。”

“确切的数目你知道吗”

“不太确切不,先生不过大约是二十块美元左右。”

“得了,让我们看一看,能不能给他算一算细帐,”梅森继续说。这时,克莱德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快要落入圈套,就越发紧张不安了要知道他身边还有桑德拉给他的一笔钱呢,里头有一部分他早已花了。“从方达到尤蒂卡,你自己的车票花了多少钱”

“一块两角五。”

“你和罗伯达在尤蒂卡住旅店房钱是多少”

“四块美元。”

“当然罗,你们当晚要吃晚饭,转天早上还得进早餐,总共要花多少钱”

“两顿大约要花三块美元。”

“你在尤蒂卡总共就花了这些吗”梅森偶尔乜了一眼自己写上一些数字和摘记的那张纸条。但这张纸条克莱德并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