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德莱塞

她两眼直望着克莱德,神色显得那样焦急、紧迫,所以他就觉得浑身上下已被这一请求的令人信服的威力所震撼了。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来加重在她脸上反映出来的内心忧伤,她又找补着说:“上次的钱也是为了她,你知道,就是让她回来,当时她的她的”她迟疑了一会儿,想要挑选一个恰当的词儿,不过最后还是接下去说,“丈夫已在匹茨堡把她离弃了。我想那事她已经告诉过你了。”

“是的,她告诉过我了,”克莱德心情沉重而又忧郁地回答说。当然罗,爱思达的境况显然是严重的,只不过从前他就是不愿好好思考罢了。

“怎么啦,妈,”他大声说道。他一想到口袋里的五十块美元和它预定的用途,心里就非常烦恼这数目恰好是他母亲急需的数目。“我可不知道我办得到还是办不到。我对酒店里伙计们还不怎么了解,从没开口借过钱。再说,他们挣的钱也并不比我多。也许我能借到一点钱,只不过很不好看。”他说到这儿哽住了,就咽下一口唾沫,因为,向自己母亲撒谎,可也是不易啊。事实上,过去他对这么棘手的事从来没有撒过谎而且又是如此卑鄙撤谎。此刻他口袋里正有五十块美元,一面是霍丹斯,另一面则是他母亲和姐姐,而这一笔钱就能解决他母亲的问题,就象解决霍丹斯的问题一样绰绰有余,而且更加用在刀刃上。要是不帮助母亲呢,这太可怕了。说真的,他怎能一口拒绝她呢他心神不安地舔着嘴唇,一只手捋着额角,因为他由于内心不安,脸上早已汗涔涔了。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觉得自己尴尬,卑鄙,不中用。

“眼下你自个儿能给我一点儿钱,好吗”他母亲几乎在恳求说。因为爱思达处在那样的情况下,少不了要准备许多东西,急需现钱,可她的钱又是那么少。

“没有,我没有,妈,”他说,满面羞惭地看了一眼母亲,接着眼光马上望着别处;要不是他母亲自己精神恍惚,也许会从他脸上识破他的虚伪来。其实,由于他替母亲难过,这时自己也感到一阵自怜、自卑搀杂在一起的痛苦。丢掉霍丹斯,这是他怎么也不能考虑的。她非得属于他不可。可他母亲却显得那么孤单,那么一无依靠。这太可耻了。他真的太低下,太卑鄙。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他会为这事受到惩罚吧

他竭力在想能不能有别的办法即在五十块美元以外另敛一些钱周济她。要是他时间更充裕一点宽放他一两个星期,该有多好要是霍丹斯不是正好在现在提出要买外套这件事,该又多好

“我照实对你说我这算是尽了力,”他继续说,显得十分可笑,而又灰不溜丢的样子;而这时,他母亲正发出一连串“tsttsttst”失望的声音。“难道说五块美元能帮您什么大忙呀”

“嘿,反正总有点儿用处呗,”她回答说。“我说毕竟是聊胜于无。”

“得了,这几块钱反正我可以给你,”他说,心里琢磨这点钱可用下星期的小费补上,但愿这一周内交上好运气。“让我再看看下星期有什么办法。也许下星期我能给你十块美元。可我现在还说不准。上次给你的钱,部分是我万不得已借来的,至今还没有归还人家,要是我这会儿再去借,人家心里会想得了,你一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她不得不样样都靠自己这个儿子,怪可怜的。而且正当他刚刚见世面的时候。往后他对这一切会有怎么个想法对她对爱思达对整个家庭,又会有什么想法因为,尽管克莱德有他自己的抱负、勇气与渴望,谋求自立,可她觉得他这个人体质不怎么太结实,道德上或心智上也不是完全靠得住。他是那么神经过敏,而又富于感情,有时看来与其说象他母亲,还不如说更象父亲。而且,他动不动就非常激动使他流露出紧张和痛苦的样子好象不论哪一种情绪,他都招架不住似的。而且正是她,不论过去或现在,一直把爱思达和她丈夫以及他们共同不幸的生活所造成的痛苦绝大部分都让他来忍受。

“哦,你要是没有办法,那就说没有办法,得了,”她说。“让我再去想想别的法子呗。”不过,眼前反正她看不到还有什么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