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清晨,安陵驿后院的井水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天刚蒙蒙亮,陆川便从马厩里提了两桶水出来。
木桶里的水晃动着,溅湿了他的袖口。
黑骝马听见动静,从槽边探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肩。
“饿了?”
陆川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桶放下。
“等会儿。”
“先让你喝水。”
他没有急着添草料,而是先蹲下来,摸了摸黑骝马的腿。
前蹄有一点磨损。
他拿起旁边的小木片,轻轻敲了敲蹄铁。
声音发闷。
“昨天跑得多了。”
陆川低声说。
“今天少使点劲。”
半年前,他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照顾马匹只是为了赶路。
现在,他已经习惯每天检查。
哪里磨损。
哪里不舒服。
哪匹马最近状态不好。
这些事情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做。
只是跑了这么久的路以后,他知道:
路上的事情,很多都是提前看不出来的。
等出了问题,再补救,往往已经晚了。
“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像个老驿卒了。”
身后传来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拄着铡刀站在马棚门口。
头发有些乱,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老张叔。”
陆川站起来。
“您怎么这么早?”
老张哼了一声。
“驿站的人哪有睡到日上的。”
“再说了,你天天这么检查,我不看看,还真让你小子把活全抢了。”
陆川笑了笑。
两人一起往前院走。
如今的安陵驿,比半年前多了些烟火气。
后院有人晾晒草料。
厨房里已经开始生火。
小赵抱着一摞纸,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
“川哥。”
“今天州府旬报是不是我去?”
陆川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小赵赶紧咽了一口。
“我这不是怕饿嘛。”
老张摇头。
“就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稳当。”
小赵嘿嘿一笑。
“我这叫保持活力。”
几人正说着。
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
不像官差送急件时的响铃。
更像有人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敢敲下去。
老张停住脚步。
“这个时候?”
陆川也看向前厅。
安陵驿现在虽然接一些民间委托,但大多都是提前约好的。
这种一大早直接找上门的,不多。
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算盘。
“看看吧。”
“人都来了。”
陆川走过去。
打开门闩。
清晨带着雾气的风吹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衣服,背微微弯着。
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抱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丢了。
“请问……”
老人看了一眼门上的木牌。
“这里是安陵驿?”
陆川侧开身。
“是。”
“老丈先进来坐。”
老人没有马上进。
“你们这里……”
“真的能替普通人送东西?”
陆川点头。
“只要符合规矩,可以。”
老人这才慢慢走进来。
鞋底沾着泥。
他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坐。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没踩脏吧?”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没有。”
他倒了一碗热水。
“先喝口水。”
老人双手接过。
捧着碗,却没有马上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姓胡。”
“大家都叫我胡老爹。”
“住在下河村。”
说着。
他把怀里的包裹放到桌上。
一层麻布。
一层油纸。
里面还有一个旧木盒。
“这是我儿子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的机会。”
陆川没有急着碰。
“您慢慢说。”
胡老爹点点头。
“我儿子叫胡小满。”
“在清源县东街一家铁匠铺做学徒。”
“前些日子,他师傅答应收他做正式弟子。”
“可是要先验家里的户籍文书,还有当年的投师文契。”
“最迟明日午时前,要送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原本我准备自己去。”
“百十里路,走快一点,也能赶上。”
“可是昨晚孩子他娘突然病了。”
“发起高烧。”
“家里没人照看。”
胡老爹握紧手。
“我找了村里几个人。”
“有人要下地。”
“有人要赶集。”
“没人能陪我跑这一趟。”
“林老夫子说,安陵驿现在办事稳,让我来问问。”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一些铜钱。
还有一点碎银。
轻轻放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求你们帮我送一次。”
前厅安静下来。
陆川看着桌上的木盒。
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
接任务第一件事,是想着怎么快。
怎么完成。
怎么证明自己有用。
可是现在不一样。
东西交到手里。
就不是一个简单差事。
这背后,是一个老人对儿子的期待。
也是一个孩子改变人生的机会。
“胡老爹。”
陆川开口。
“这件事,我们可以接。”
老人眼睛一亮。
但陆川继续说道:
“不过在接之前,我要先确认几个事情。”
胡老爹连忙点头。
“你问。”
陆川拿出记事册。
“第一。”
“清源县具体位置。”
“铁匠铺叫什么。”
“你儿子的师傅叫什么。”
“第二。”
“除了文书,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交接的东西。”
“第三。”
“送达以后,需要谁确认。”
胡老爹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回答。
“铁匠铺叫张记铁铺。”
“师傅姓张。”
“我儿子胡小满会在那里等。”
“只要把东西交给他,当面拆验就行。”
陆川点头。
继续记录。
“还有一点。”
“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
“途中可能遇到雨天、山路、城门关闭等情况。”
“我们会尽力按时送达。”
“但路线和风险,需要提前说明。”
胡老爹连忙说:
“都听你的。”
陆川合上记事册。
这才伸手拿起木盒。
“那我们先验一下封装。”
“确认无误后,再正式接收。”
陆川打开木盒之前,先看了一眼胡老爹。
“老丈。”
“这些东西,对您很重要。”
胡老爹连忙点头。
“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
陆川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把手上的动作放慢。
他先检查外层麻布。
没有破损。
再看油纸封口。
边缘有一点旧痕,但没有进水迹象。
最后才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几张泛黄的纸。
户籍文书。
投师文契。
纸张已经有些脆。
如果路上受潮,很容易损坏。
陆川没有直接翻动。
只是确认数量和封存状态。
“胡老爹。”
“这些东西现在状态没问题。”
“但路上要防雨。”
他说着,从柜台旁拿来一块备用油布。
“原来的包裹能挡一般雨水。”
“但山路天气不好,我会再加一层。”
胡老爹看着他的动作。
有些不解。
“这样会不会耽误时间?”
陆川摇头。
“不会。”
“但如果路上出了问题,耽误的不是这一会儿。”
胡老爹沉默了一下。
然后重重点头。
“听你的。”
陈掌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陆川重新封好木盒。
他才走过来。
“路程怎么算?”
陆川翻开记事册。
“正常官道,一百一十里左右。”
“现在八月,雨水多。”
“最快不是问题。”
“问题是不能为了快,把东西和马都逼到极限。”
陈掌柜点了一下算盘。
“如果今日出发。”
“今晚能不能进清源县?”
“能。”
陆川停了一下。
“但要看路况。”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以前你会怎么说?”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以前我会说,能。”
老张在旁边笑了一声。
“现在呢?”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
“现在要先看。”
“看路。”
“看马。”
“看东西。”
“最后才说能不能。”
老张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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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接下委托后,安陵驿很快忙了起来。
陈掌柜重新登记托运记录。
胡老爹按下手印。
交接时间、物品数量、收件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川哥。”
“以前接东西这么麻烦?”
陆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麻烦。”
“是重要。”
小赵挠了挠头。
“有什么区别?”
陆川想了一下。
“普通东西丢了。”
“还能再买。”
“有些东西丢了。”
“别人可能等一辈子。”
小赵愣了一下。
没有像平时一样接话。
过了一会儿。
他才低声说:
“那我去州府旬报的时候,也得认真点。”
老张从旁边经过。
“你终于知道了?”
小赵马上恢复平时的样子。
“我一直知道。”
“只是以前懒得表现。”
“你少吹。”
老张笑骂。
前厅里,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