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开拔

铸唐 可惜无所谓

他站起来,把剑收回鞘里。

陈玄礼拔出刀,刀身在晨光里亮了一瞬。“前锋听令——跪!”

一千二百人齐刷刷跪下。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了很久。

陈玄礼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

“前锋一千二百人,马三百匹,粮够二十五天。末将在邠州等陛下。”

李言低头看着他。

“到了邠州,第一件事是什么?”

“跟郭子仪合兵。合兵之后不急着打,先把军令统一了。朔方军归郭子仪指挥,前锋和左翼归末将指挥,三路统一听陛下调度。”

“如果太子在你之前到了邠州呢?”

“末将不去想如果。”

陈玄礼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消,但目光很硬。

“末将只知道一件事。末将到邠州的时候,奉天已经有了左翼的旗,前哨已经有了韦见明的人。太子先到,他看见的是陛下的兵。太子后到,他看见的也是陛下的兵。先到后到,都一样。”

李言伸出手,把陈玄礼从地上扶起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陈玄礼手里。是一枚开元通宝,正面被磨得发亮,背面那朵祥云纹已经快磨平了。

“这枚铜钱高力士从马嵬驿那晚就揣在身上。他在勉县那晚给了朕。朕现在给你。你带它到邠州,再带它回来。”

陈玄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末将遵旨。”他转身大步走下将台,翻身上马。枣骝马打了个响鼻,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他拨转马头对着队列。

“前锋——”

一千二百人齐声吼道:“——在!”

陈玄礼又喊:“长安——”

“——在!”

陈玄礼催马往北门走。张五郎扛着旗跟在他马后,路过将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李言对他点了一下头,他把旗杆又举高了半寸。

队伍出了北门。

号角又响了三声,比卯时那三声更长。

一千二百人的脚步声混着马蹄声,在官道上扬起一片细密的尘土。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在最后的是几个老兵,脊背有些佝偻,但步子踩得很稳。他们没有回头。

高力士走到李言身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米汤。

“大家,陈将军也走了。”

“朕知道。”

“您没去城门口送。”

“不去了。朕在将台上送过了。”

李言转过身,往签押房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正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北边秦岭的方向隐隐有雪光。

“力士。刚才朕念的那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岑参写的时候,送的是一个判官。朕送走的是一支军队。判官一个人能回来,朕的军队——”他停了一下,“朕不要马行处被雪盖了。朕要他们的马蹄印一直印到长安城下。”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端着那碗凉透的米汤。

老头子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大家,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您再念后两句。岑参那首诗的后两句,老奴还记得。”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高力士念得很慢,声音有点颤。

“老奴没读过几天书,但这几句老奴记住了。因为那天您弃长安的时候,马车走在城门口,车轮陷在泥里,禁军推了好一会儿才推出来。老奴当时想的就是——去时雪满天山路。只不过那时候是逃。现在,是打回去。”

李言转过身看着高力士。

老头子的白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手里端着那碗凉米汤,站在那里和四十多年前在临淄王府里磨墨时一样,腰板微弯,神色从容。

“力士,那首诗的后两句,不是这两句。”

“老奴记错了?”

“你没记错。但朕改一个字。来。”

李言往签押房走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去时雪满天山路——那是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回来的时候,轮到别人走了。你在成都等朕,朕去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