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开拔

铸唐 可惜无所谓

李言转过身往回走。

“王昌龄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边塞上。他看见的是万里长征的人没回来。朕今天送他们走,不念后半句,只念前半句。后半句——等他们回来了再念。”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大家,这两句要是让韦将军听见,他会记在心里。”

“他已经走了。”

“走了也能听见。您刚才念的时候,风是往北吹的。”

李言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门内侧,扶着城墙歇了口气。腰椎那根钉子又在往里钉,酸痛从后腰蔓延到整条脊椎。

崔圆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

他抱着花名册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陛下,石掌柜的矛头韦将军昨天亲自去试了。五百把,每一把都刻了印。刻到半夜。”

李言松开扶墙的手。

“刻了多少?”

“五百。他带走了三百,剩下两百留给陈将军的前锋。石掌柜说,这两百把他想在每把矛头尾端再多敲一锤,把脊线再敲直半分。昨晚没敲完。”

“让他今天敲完。告诉他,这五百把矛头朕记下了。”

“臣这就去铁匠铺。”

崔圆把花名册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陛下,正月初一巴郡太守派人送草料来的时候,臣跟他的人说了句闲话。”

“什么闲话?”

“他问开春之后陛下还在不在成都。臣说——陛下在哪儿,不是他该问的。他把草料按时送到,陛下在哪儿他都是巴郡太守。”

“这话是你说的?”

“臣说的。”

“说得好。以后这话就归你说。”

崔圆的腰弯了弯,抱着花名册快步往城西铁匠铺的方向去了。

他走路还是那个怕踩死蚂蚁的碎步,但步频比平时快了不少。

正月十二,陈玄礼的前锋开拔。

天还没亮透,卯时的号角吹了三声,前锋一千二百人在校场上列好了队。

陈玄礼披着甲站在将台上,那把磨了二十一年刀锋的横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皮绳换了一根新的。

张五郎扛着那面“唐”字旗站在队伍最前面,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响,墨写的“唐”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李言走上将台。

他今天没穿那件旧紫袍,换了一身赭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了革带。

这身行头是高力士昨晚翻箱底翻出来的,说是天宝初年做的,只穿过两回。李言穿着有点空,这半年又瘦了一圈。

“今天是正月十二。你们离开成都往北走,到骆谷道北口,再到奉天,再到邠州,再到长安。”他停了一下,“这一路走下去,有些人回不来。”

没有人说话。

校场上的风把旗面吹得噼里啪啦响。

“朕今天不说‘你们每个人都会活着回来’。那是哄人。朕只能说——你们走多远,朕在成都守着多远。你们打到哪儿,朕的粮草送到哪儿。你们死在哪儿——”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朕将来亲自去那儿,给你们烧一炷香。”

“朕昨天翻诗集,翻到岑参有一首送别诗,你们都没读过。前头写边塞风雪,八月飞雪,写的不是咱们这儿。但最后两句,朕念给你们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沿最前面,声音拔高了。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今日朕给你们送行,不走山回路转,也不让你们的马行处被雪盖了。你们走过的路,蜀中的粮草会跟着。你们留下的脚印,后面的兵会跟上。你们在长安城下插的那面旗——朕要亲眼去看。”

他拔出腰间的剑。

刀鞘上刻着“剑门”两个字。

他双手握剑,剑尖点地将台的石板,单膝跪下。

陈玄礼猛地上前一步:“陛下——”

“朕跪的不是你们。”

李言跪在地上,声音很稳。

“朕跪的是潼关城外那二十万白骨。跪的是封常清高仙芝。跪的是你们中间那些回不来的人。朕欠他们的,还不完。但朕会用剩下这条命,一个一个还。你们替朕把这些债讨回来——朕在成都,等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