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那一声充满杀伐之气的“给咱起来”,还在横梁之上盘旋,余音未绝。他脸上的狠辣和算计,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他身后的朱标、徐达、李善长等人,也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口。所有人都觉得,接下来要么是英王殿下迫于君父之威,艰难起身请罪;要么就是这位皇帝陛下彻底撕破脸皮,下令将自己这个“妖孽”儿子就地格杀。
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一直被朱元璋当成最后底牌,当成降妖除魔的无上法器,那个从头到尾都表现得云淡风轻、超然物外的武当张三丰,动了。
他没有理会朱元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震惊、疑惑、恐惧的文武百官。
从踏入这个寝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锁定在了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一种凡人仰望神明,信徒亲见真佛时,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敬畏与战栗!
他那张经历了一百多年风霜,看淡了世间无数沧桑沉浮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复杂的神情。
有震惊,有骇然,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穷尽一生追寻大道,最终得见曙光的狂喜与朝圣!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朱元-璋还在那里等着看好戏,其他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张真人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怎么回事?张真人这是……】
太子朱标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发现张三丰的眼神不对,那根本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或者一个得道高人看被妖邪附体之人的眼神。那眼神,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那就是在祭天大典上,他的父皇,带领着满朝文武,跪拜昊天上帝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虔诚!
【他在……敬畏四弟?】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冒出来,朱标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徐达、蓝玉这些军中悍将,更是瞪大了眼睛,他们看不懂什么道家玄机,但他们能感觉到气场。张真人身上那股让他们都感到心悸的、如同高山仰止般的气势,此刻在英王殿下面前,竟然……收敛了。
不,不是收敛,是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自行消融瓦解,化作了涓涓细流般的……谦恭。
就在所有人脑子都快要转不过弯来的时候。
张三丰缓缓地走到了床边。
他没有像朱元-璋那样居高临下,而是隔着三步的距离,就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表示了尊敬,又不会显得疏远。
然后,在朱元璋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注视下。
张三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的庄重,无比的肃穆,仿佛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他对着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朱沐英,深深地弯下了腰。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颔首,不是平辈之间的拱手,也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
而是……一个道家的稽首之礼!
左手抱住右手,手心向内,躬身俯首,头几乎要触碰到交叠的手背。这是道家弟子在面见祖师、叩拜天尊时才会行使的最高敬礼!
整个寝殿,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声。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茫然,最后化作了一片空白。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他在干什么?】
【他对着咱那个逆子……行礼?】
【他疯了?还是咱疯了?】
朱元璋感觉自己一辈子杀人无数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眼前这荒诞离奇的一幕,冲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而比他这个动作更让他感到崩溃的,是张三丰接下来从口中说出的话。
只听那苍老而又洪亮,带着无尽虔诚与敬畏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清晰地响起,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武当山末学后进,张三丰……”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吐出接下来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参见……陆地神仙!”
轰!!!
“陆地神仙”这四个字,就像是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又像是盘古开天辟地时劈出的第一斧。
一瞬间,将寝殿内所有人的神智、思维、认知,全都劈得外焦里嫩,一片混沌。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晃,要不是旁边的毛骧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险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剩下了那四个字在不断地回荡。
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
他……他叫咱那个逆子什么?陆地神仙?!
朱元璋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张三丰,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他娘的在跟咱开什么玩笑?!】
【咱让你来降妖除魔,你他娘的跑来拜神仙?】
【还他娘的是咱的儿子?!】
他心中有一万句骂娘的话想要喷涌而出,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到,张三丰在行完那个大礼之后,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颅低垂,一动不动,那模样,就像一个等待着神明发落的最虔诚的信徒。
那不是演戏。
朱元璋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演戏!他自己就是个中高手,没有人比他更懂什么是虚情假意,什么是真情流露。
张三丰此刻表现出来的,就是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敬畏!
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更高层次生命体的……敬畏!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一幕更让朱元璋感到恐惧和绝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来了一个绝世高手,一个可以帮他掌控局面的“王炸”。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一百种炮制自己儿子的方法。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请来的“王炸”,竟然在见到对方的一瞬间,就直接变成了对方的“四个二”!
这还怎么玩?
这牌局从一开始就没法打了!
朱元-璋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处心积虑、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上演了一出拙劣无比的独角戏。
他之前在龙辇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许下的那些承诺,此刻回想起来,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可笑!
他竟然……妄图让一个真正的陆地神仙,去对付另一个陆地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