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元璋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时候。
张三丰,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朱元 璋 ,问出了一个,让朱元璋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那个儿子,朱沐英……他今年,多大了?”
朱元璋被张三丰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铺垫了半天,又是讲往事,又是卖惨,又是扣帽子。
结果,这位叔公,不关心妖人,不关心谋逆,反而关心起了自己儿子的年龄?
这是什么路数?
难道仙人的关注点,都这么清奇吗?
“回……回叔公。”朱元璋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沐英那孩子,今年……刚满二十。”
二十。
张三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二十岁的陆地神仙?
这……
这怎么可能?
他张三丰自诩武学奇才,三岁学道,七岁习武,穷尽一生,耗费了上百年的光阴,也才将将触摸到那层天人界限的门槛。
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达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武道,对天地的认知。
难道……是自己感应错了?
那金光,并非是有人破境,而是……另有缘由?
比如,是什么天材地宝出世?
或者,真的是朱元璋口中的“妖人”,在施展什么邪法?
张三丰的心,第一次,乱了。
他发现,这金陵城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朱元璋,看着张三丰那变幻莫测的神情,他那颗充满了权谋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叔公为什么问沐英的年纪?
问完之后,为什么又陷入了沉思?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叔公他……是不是也觉得,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所以,他更加坚信,这背后,一定有妖人作祟!
对!一定是这样!
朱元 璋 觉得自己,又一次,精准地把握住了“仙人”的思路。
他心中大定,决定再加一把火。
“叔公,您是不知道啊!”他再次摆出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那逆子,就是因为年纪太轻,心智不坚,才会被妖人所趁!”
“那妖人,不知用了什么邪法,不仅治好了他的伤,还让他拥有了某种……某种匪夷所思的力量!”
“现在,他躺在王府里,看似昏迷不醒,但整个金陵城,恐怕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就连咱这个当爹的,想去看看他,都被他的人,给拦在了门外!”
他这是在暗示张三丰,你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叔公!”朱元璋的语气,变得无比的诚恳和悲切,“晚辈知道,您是得道高人,不愿插手我们这凡尘俗世的家务事。”
“但如今,此事已经不仅仅是咱的家事了!那妖人利用我儿,祸乱朝纲,其心可诛!若是任由他坐大,我大明江山,危在旦夕!天下苍生,危在旦夕啊!”
他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家国天下,黎民苍生的高度。
他就不信,张三丰身为道门领袖,能对此无动于衷!
说完,他“扑通”一声,竟然又一次,从座位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张三丰的面前。
“晚辈恳请叔公,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看在您与晚辈当年的那点情分上,出手降妖除魔,拨乱反正!”
“只要您能帮晚辈,制住那妖人,救回我那被蒙蔽的逆子。晚辈……晚伸手愿意,将这大明江山,与您共治!”
“不!晚辈愿拜您为国师,奉您为神明!在武当山,为您修建金殿,塑您金身,让我大明亿万子民,日夜供奉您的香火!”
他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国师之位,江山共治,举国供奉!
这是任何一个凡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相信,就算是仙人,也未必能免俗。
他一脸虔诚地跪在那里,等待着张三丰的回答。
他觉得,自己这次,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诚意给到了最足。
张三丰,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张三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喊着天下苍生,心里却全是自己那点权力和欲望的……大明皇帝。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还有一丝……怜悯。
他想起了数十年前,那个躺在破庙里,奄奄一息,但眼神里却充满了不屈和坚毅的少年朱重八。
也想起了,那个少年在伤好之后,对着自己磕头,信誓旦旦地说,将来若是有出头之日,一定要让天下的穷人,都吃饱饭。
那时候的他,是何等的质朴,何等的真诚。
可现在呢?
坐在自己面前的,还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吗?
不。
他已经不是朱重八了。
他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是一个被权力、猜忌、欲望,彻底吞噬了的,孤家寡人。
“起来吧。”
张三丰的声音,比之前,更淡了。
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的家事,贫道,管不了。”
“你这江山,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也该由你自己做主。”
“贫道此来,只为解惑。待此间事了,自会离去。”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直接将朱元璋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算计,都给堵了回去。
朱元璋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被拒绝了?
就这么……干脆地被拒绝了?
为什么?
自己开出的条件,还不够优厚吗?
国师之位,共治天下,这可是千古未有之殊荣!
他为什么不答应?
难道……仙人,真的无欲无求到了这种地步?
不!不可能!
朱元璋不相信!
这世上,绝对没有无欲无求的人!
他不答应,一定是因为,自己给的,还不够!
或者说,他还在观望!
他在观望自己,和那个“妖人”,到底谁的赢面更大!
对!一定是这样!
仙人,也是会趋利避害的!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他从地上,缓缓地爬了起来,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脸上的那副悲切和诚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特有的,冰冷的威严。
既然感情牌和利益牌,都不管用。
那就只能……用实力说话了。
“叔公,说的是。”
朱元璋的声音,也变得平淡起来。
“咱的江山,自然,由咱自己做主。”
“那妖人,咱自己,也能对付。”
“只是,那妖人手段诡异,神通广大。咱怕,到时候刀剑无眼,万一……误伤了叔公您,那可就是晚辈的罪过了。”
他的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言下之意就是:
你既然不肯帮我,那你最好也别插手。
否则,等我解决了那个妖人,腾出手来,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把你也当成“妖人”的同党,一起给收拾了!
他这是在告诉张三丰,你最好,给我想清楚,到底要站在哪一边!
龙辇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场围绕着“仙缘”的博弈,在摊牌之后,正式进入了图穷匕见的阶段。
英王府,寝殿之内。
朱沐英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面色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但他的仙识,却早已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将正阳门外的那场大戏,和龙辇之内的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看”得清清楚楚。
当他“听”到,父皇朱元璋,为了拉拢张三丰,不惜颠倒黑白,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被妖人控制的、大逆不道的狂徒时。
他的心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平静。
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就像一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看着台上的小丑,用尽浑身解数,卖力地表演着一出荒诞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