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父皇之所以这么做,根源,还是在于那颗已经被权力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比他手中的皇权,更重要。
亲情、道义、真相……在皇权面前,都可以被随意地扭曲、践踏和抛弃。
为了夺回权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脏水泼在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
为了拉拢盟友,他可以卑躬屈膝,甚至许诺出“共治天下”这种荒唐的条件。
当拉拢不成时,他又可以立刻翻脸,用最冰冷的言语,进行威胁。
这一切,在朱沐-英看来,是何等的可悲,又是何等的……可笑。
他甚至,已经懒得去生气了。
因为,他与父皇之间,早已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就像一头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不会去在意,地面上一只蚂蚁,对它的挑衅和叫嚣。
朱沐英的仙识,更多地,是落在了那个白发老道的身上。
武当,张三丰。
对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朱沐英的心中,是存有几分敬意的。
这是一个真正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武道和天道的求索者。
他的心,是纯粹的。
所以,他才能在朱元璋那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和天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依旧保持着本心,不为所动。
当他听到张三丰,用那平淡的语气,说出“你的家事,贫道管不了”时。
朱沐英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有意思。
这个老道士,有点意思。
他没有因为朱元璋的几句话,就偏听偏信。
也没有因为皇帝的威逼利诱,就选择站队。
他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只为自己心中的“惑”而来。
这份心境,在如今这个污浊的世道里,实属难得。
朱沐英甚至能“感受”到,当朱元璋说出那番威胁的话语时,张三丰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根本,就没把朱元璋的威胁,放在眼里。
也是。
以他大宗师的修为,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就算朱元璋是皇帝,手握百万大军,又能奈他何?
一个一心想走的人,是谁也留不住的。
“只是……你心中的惑,又是什么呢?”
朱沐英的仙识,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张三丰。
他很好奇,这位武道泰斗,在感应到自己的破境之后,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就在此时,他“看”到,龙辇之内,那场冰冷的对峙,似乎要结束了。
张三丰,在听完朱元璋那番隐含威胁的话之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
“贫道,想见一见,你口中的那个‘逆子’。”
他的要求,简单而直接。
既然你说你儿子被妖人控制了,那我就亲眼去看一看。
眼见,为实。
这个要求,让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去看?
他怎么能让张三丰,去见朱沐英?
万一……
万一张三丰见到朱沐英之后,发现他根本不是什么被妖人控制,而是……天赋异禀,自己突破了?
万一……
张三丰起了爱才之心,也想收朱沐英为徒呢?
那自己岂不是,引狼入室,给自己找来了一个更强大的竞争对手?
不行!
绝对不行!
朱元璋的心里,瞬间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叔公。”他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那逆子如今六亲不认,凶性大发。您乃万金之躯,晚辈……不能让您去冒这个险。”
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
然而,张三丰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贫道,在入城之前,曾夜观天象。”
“紫气东来,金莲遍地。此乃圣人出世,或是有大功德者,破境飞升之兆。”
“此等祥瑞之气,煌煌正大,浩然无边,绝非任何妖邪之法,所能模拟。”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听懂了。
他完全听懂了张三丰的言外之意。
张三丰是在告诉他:
别演了。
你那套“妖人作祟”的鬼话,骗骗那些凡夫俗子还行,想骗我?你还嫩了点。
昨夜那动静,是祥瑞,是正道!
跟你口中的“妖邪”,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儿子身上发生的事情,恐怕,另有玄机!
这个认知,让朱元璋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将朱沐英打成“妖人”,从而占据道德的制高点,让张三丰出手。
可现在,张三丰,这位他眼中唯一的“权威鉴定师”,却亲口否定了他的说法!
这一下,他所有的计划,都乱了。
“叔公……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朱元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难道……您认为,我那逆子……”
“贫道没有认为。”张三丰打断了他的话,“贫道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带我去见他。”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商量。
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龙辇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他再敢拒绝,那无疑就是坐实了自己“心里有鬼”。
张三丰,恐怕会立刻拂袖而去。
甚至,会直接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破境”的儿子,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活神仙”!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好……”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怨毒和狰狞。
他死死地盯着车窗外的某个方向,那里,是英王府的所在。
“沐英啊沐英……”
“你可真是……咱的好儿子啊!”
“竟然连仙人,都为你说话!”
“不过,你别得意得太早!”
“等到了王府,咱倒要看看,你和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这大明,是咱的!”
“谁也,抢不走!”
朱沐英“看”着父皇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他很期待。
当张三丰,这个一心求道的武学宗师,见到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时。
又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呢?
龙辇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朱元璋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没有选择,只能妥协。
“摆驾,英王府。”
他对着车窗外,用一种近乎冰冻的声音,下达了新的命令。
守在车驾旁的毛骧,心中一凛。
他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陛下此刻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计划失控,猎物即将脱笼的暴怒和不安。
“遵旨。”
毛骧不敢多问,立刻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庞大的仪仗队伍,再次变换方向,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南的英王府,进发。
那些跟在后面的文武百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怎么回事?
不是说要进宫赴宴吗?怎么又突然改道去英王府了?
这位张真人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想去哪,陛下就陪着去哪?
只有站在人群中的太子朱标,在听到“英王府”三个字时,眼神猛地一凝。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父皇,带着这位神秘的张真人,去沐英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