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凌晨一点。
奉天城北的夜空被炮火映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一口烧沸了的铁水倒扣在天上。
爆炸声从城外一波一波地涌进来,隔着一座城墙,依然震得窗棂上的玻璃纸簌簌发抖。
陈国良的专机降落在奉天城西南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跑道上时。
螺旋桨的轰鸣还没停稳,舱门就已经被从里面一把推开了。
他跳下舷梯,脚踩上奉天土地的同一瞬间,远处的天际线又亮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曹悖颐拎着文件箱跟在后面,被那声爆炸震得缩了一下脖子。
“操,小鬼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放烟花呢?”
陈国良骂了一句,但那句粗话里没有多少戏谑的意味。
他快步走向停在跑道边的一辆墨绿色吉普车,车门已经被提前赶到的应威拉开。
“司令,比预想的快。”
应威的脸色在车灯的光里显得很疲惫,但两只眼睛还是亮的,“各部的撤退和阻击已经全面展开了,但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紧张。”
“说。”
“王铁汉的七旅按照您的命令就地展开防御,目前正在和鬼子第二师团的前锋部队交火,打得挺凶。”
“王以哲部在奉天城东北方向布了防,黄显声部在城南方向牵制。”
“另外,马占山那边已经炸了嫩江铁路桥,鬼子从北面来的补给线被切断了一截。”
“目前敌人的主力部队还没有压上来。”
“但局势依然非常的复杂、危急!”
陈国良点了点头,他低头上车,车门砰地关上。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奉天城方向开,车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摇摇晃晃。
时不时能看见路边有民房的屋顶被炮火掀掉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屋架。
“应威,机场那边四十架运输机的调度情况怎么样?”
“连轴转。”
“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停过,飞行员换了三班,每架飞机飞了至少两趟。”
“目前运出去的设备大概有两千多吨,主要是奉天兵工厂的精密机床和锻压设备。”
“我们带过来的飞行员们,也将奉天能飞的飞机,都在往北平飞!”
“部分东北的战斗机,与我军的飞行员!”
“以及不愿意撤离的东北空军飞行员们!”
“都在待命!”
“只等司令您一声令下。”
陈国良闻言,他并没有说话。
吉普车开进奉天城的东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街道两旁的店铺几乎全关了门,有几家门板上还贴着连夜写就的告示,墨迹没干透,被风刮得卷起了边角。
偶尔有行人拎着包袱匆匆走过,脚步急促,低着头,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
“走!”
“去奉天兵工厂看看!”
“是!”
“司令!”
……
此刻!
奉天兵工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
几十台机床被工人们用撬棍从水泥地基上撬起来,垫上枕木,用绞盘拖到平板拖车上。
柴油发电机在院子里轰隆隆地响,电弧焊的蓝光在车间门口一闪一闪。
几个士兵站在厂区大门口,枪口朝外,神情紧绷。
厂区外面的街道上,百姓的队列沿着马路牙子排出去两里地。
老人拄着拐棍,妇人抱着孩子,青壮汉子挑着担子,箩筐里装着被褥锅碗,有的还塞着一只母鸡。
小孩趴在大人肩头睡着了,口水把肩头的布衫洇湿一片。
几辆马车夹在人群中间,车板上摞着樟木箱子,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吆喝声在灰蒙蒙的晨色里传得很远。
陈国良的吉普车从机场方向一路开过来,车灯在尚未褪尽的夜色里射出两道锥形的光柱。
他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