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坡那日之后,方克勤来飞熊卫的次数,便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起初,他说是察看南坡公田。
再后来,说要核验代耕架。
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换了,只让府衙备车,天还没亮,便往定远来。
到了南坡,他先脱官靴,换草鞋,再把一身粗布袍子往腰上一扎,十分熟练地从丘福手里接过木耙。
飞熊卫的军户们看得久了,便也习惯了。
有人说,新来的方知府是个好官,不坐堂,不摆架子,真肯下田。
也有人说,方知府大约是被沈百户那张嘴拿住了什么把柄,不然一个从三品的府尊,何至于三天两头来田里挣工分。
丘大柱最信后一种。
他私下里同丘小桃说:“我看方知府怕沈叔父。”
丘小桃认真想了想:“那沈叔父怕谁?”
丘大柱毫不犹豫:“怕顾姐姐。”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田埂上,惹得一群妇人笑了半日。
朱橚听见后,面不改色,只把丘大柱今日捡草根的工分多查了一遍。
军户们只当热闹看。
可府衙、县衙那些人,却越看越心惊。
方克勤每次到南坡,嘴上喊的是沈百户,话里却总低了三分。
定远县令起初还不明白,后来瞧见方克勤在小院门外等朱橚吃完早饭,足足等了半盏茶,也没敢催一声,心里便醒过味来。
一个能让凤阳知府在门外等饭的百户,哪里还是百户?
再想到四卫皇子入凤阳习农之事,早已在凤阳府各处官衙间隐隐传开,众人便越发心照不宣。
只是,谁也不敢说破。
日子便在这等装糊涂里,一天天往年关滑去。
朱橚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些时日。
南坡公田的菜苗已经长高,檐下腊肉挂成一排,梅河鱼干在寒风里收紧了肉,墙角几坛米酒也隐隐透出甜香。
日子久了,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奉旨来习农的吴王。
还是这飞熊卫里真有田要种、真有账要算的沈百户。
直到这一日,方克勤没有带锄头来。
他穿着官服来的。
红袍压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肃然。
小院门一关,方克勤先向朱橚和徐妙云行了大礼。
朱橚看了看他这一身官服,笑意淡了些:“方知府今日不是来挣工分的。”
方克勤垂首道:“殿下,淮西案在金陵已有新处置,思来想去,下官还是该让殿下知晓。”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徐妙云亲手沏了热茶,却没有递出去,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方克勤斟酌片刻,低声道:“淮西案牵连日深,陛下以大太监杜安道为新的钦差,持中旨入凤阳,专司复核诸案证供。”
朱橚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杜安道。
父皇到底还是不放心外臣了。
外臣到了淮西这张网里,谁都可能有亲故、有旧恩、有绕不开的人情。
皇权极盛时,太监无族党,不入外廷,荣辱生死只系于皇帝一身。
从帝王心术上说,倒真是最省心的一把刀。
可刀若用惯了,最伤的往往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