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若我回不来,缸底还压着田契

旁边的普通牧卒伤兵,直接躺在地上的干草堆里,伤口上裹的是撕下来的旧衣片,有些已经发黑发臭了。

鬼力赤躺在皮褥子上,右臂上那道被片箭擦过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甘草绿豆汤救了他一命。

那天他从马背上栽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完了。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伤兵帐里,右臂上的皮肉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身边搁着半碗喝剩的绿豆汤。

军中的蒙古大夫告诉他,他中毒不深,那支短箭只是擦破了皮,毒液渗入得少。

可那些中了两三支箭的弟兄就没这么走运了。

有的浑身抽搐了整整一夜才咽气,有的瘫在草堆上手脚像被绳子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大小便失禁,神智却还清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不听使唤。

张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干递过去。

“能走了?”

鬼力赤接过肉干咬了一口,活动了一下右臂,抻了抻那道结痂的伤口,嘶了一声。

“死不了,安答,你从哪弄来的肉干?伤兵帐里这几天连那些发臭的奶酪都快断了。”

“从我那份口粮里省的。”张玉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你那天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见了,想过去拖你,可隔着半个战场,根本过不去。”

鬼力赤嚼着肉干,拿肘子碰了碰张玉的膝盖。

“安答,你要是那时候跑过来,八成也得躺在这,那些毒箭可不认人。不过,怎么你在步阵里打了三天,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连个像样的口子都没见着。”

“我运气好。”

“你那不叫运气好。”鬼力赤将肉干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咱俩认识三年了,你打仗的时候永远缩在阵中最厚的位置,刀举得勤,砍得准,可从来不往前冲半步。”

张玉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鬼力赤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别紧张,安答,我又没说你怯战。你要是怯战的人,当初在永宁火路墩上就不会一个人爬上去点五堆狼烟了。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活得比别人仔细,仔细得让人琢磨不透。”

张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将另一块肉干塞进鬼力赤手里,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上面来了什么令?”

鬼力赤收起笑,将肉干揣进怀里留着。

“能动的都得上去,丞相要动怯薛军了,全军总攻,伤兵帐里凡是还握得住刀的都得上去。”

张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那我先回去了,安答,保重。”

鬼力赤朝他摆了摆手。

待张玉离开帐子,隔壁铺位上传来一道嗓音。

“鬼力赤,你跟这个汉人走得倒近。”

鬼力赤偏过头。

那铺上躺着一个独臂的汉子,左臂从肘部以下齐齐地断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渗透了,暗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腐气。

哈丹巴特尔。

一名斥候千户,跟着贺宗哲冲明军车阵的时候,被一颗埋在地里的铁疙瘩炸断了左臂。

此刻他正用仅剩的右手擦拭一柄弯刀,目光却搁在鬼力赤脸上。

哈丹巴特尔的语气算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家虽说落寞了,可往上数也是窝阔台汗的血脉,黄金家族的后裔,跟一个汉人降兵称兄道弟的,我想不明白。”

鬼力赤将后脑勺靠回柱子上,闭了闭眼。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巴特尔,你这副样子也要上?”他岔开了话头,目光落在哈丹巴特尔那截缠满布条的断臂上。

“丞相的令,能握刀的都上。”哈丹巴特尔将弯刀别回腰间,右手在刀柄上拍了两下,“断了翅膀的鹰也是鹰,少了一条胳膊,又不是少了脑袋。”

他独臂撑着铺沿站了起来,朝帐外走去,走到帐帘口又回了一下头。

“鬼力赤,你跟那个汉人安答的事,我不会跟旁人提,可你自己掂量着办,探马军司那些人的眼睛,比草原上的鹰还毒。”

鬼力赤的眼睛依旧闭着,嘴角的线条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帐外传来号角声。

绵长,沉闷,一声接着一声,从北面的蒙古大营一直传到谷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总攻前的集合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