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赵二狗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可朱橚看见了。
方才在帐中,赵二狗嘴上说着“不干这种赔本买卖”,说着“别逞能”,一边说一边把干肉撕成小块码在张武够得着的地方。
嘴上最硬的人,往往手上最软。
……
百户周大山的小车营,正面朝北。
八辆战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车阵,车墙上新补了几块铁皮,是昨天夜里军匠赶工钉上去的。
陈小业从花心的另一座车营跑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鸳鸯战袄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
他如今是小旗了。
三天前他还是个火铳手,排在车墙后面的第三排,只需要听号令点火、开铳、装填。
三天后他管着十个人,其中六个比他年纪大,可没人对他的小旗位置有异议。
前天那场混战里,他一个人在车墙缺口处连开七铳,将三个翻进来的蒙古兵打得血肉横飞。
吴王殿下在战后的军功核定中,将一批在战斗里表现突出的基层兵卒破格提拔,把那些缩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关系户统统撸了下来,换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陈小业便是其中之一。
他跑到周大山的车营门口,正撞上出来透气的陈有年。
“爹。”
总旗陈有年看着自己的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新兵蛋子初上阵时的惶恐,也不是老兵油子见惯生死后的麻木。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沉稳,像是一块铁坯子被锤过了几遍,还没成型,可已经有了钢的底子。
“伤着没有?”
“没有,就蹭破了点皮。”陈小业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了身后。
陈有年眼尖,一把将他的手扯了出来。
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圈棉布,棉布底下隐约渗着血。
“蹭破了点皮?”
“真没事,前天换弹的时候铳管烫的,起了个泡,挑破了就好了。”
陈有年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周大山从车墙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陈小业,朝他招了招手。
“小业,过来坐会,你爹刚煮了一锅肉汤,趁热喝两碗。”
三个人蹲在车墙的阴影里,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马肉汤。
死伤的战马太多,将士们打了三天的恶仗,嘴里淡出鸟来,热腾腾的马肉汤比啃干饼子强了十倍不止。
陈小业喝了两口汤,将碗放在膝盖上,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周大山。
“爹,周叔,等会的仗,你们小心。”
陈有年嗯了一声。
陈小业站起来,抹了抹嘴,朝自己的车营跑回去了。
跑出十几步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父亲还蹲在那里喝汤,碗挡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转过头,继续跑。
陈小业走后,车墙的阴影里安静了一阵。
周大山先开了口。
“老陈,我家在昌平县城东头,胡同口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我娘七十二了,耳朵背,你得大声喊她才听得见。两个崽子,大的叫铁蛋,八岁,小的叫石头,五岁。浑家姓李,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陈有年端着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
“我家在永宁百户所的西巷子,进去右手边第二间。我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媳妇。她腿脚不好,下雨天膝盖疼,灶台边那口缸里存着我攒的三两七钱银子,缸底下还压着二十亩军田的田契。”
他抿了一口汤。
“小业要是也没了,那些东西就劳烦你转交给永宁卫的张佥事,让他帮忙照应我媳妇。”
周大山将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
“成。”
两个人蹲在车墙底下,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
……
蒙古大营,伤兵帐。
张玉掀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着血腥和酸臭的气味扑了上来。
帐中塞满了人。
蒙古军的伤兵帐不像明军那样分门别类,轻伤重伤全挤在一处。
那些万户千户家的子弟伤兵,铺位上垫着皮褥子,身边有专人伺候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