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完之后什么反应?”朱橚问。
“陛下乐了。”
郭英的嘴角松了一下,这是他今天头一回露出笑意的痕迹。
“提着那颗脑袋在营里转了一圈,逢人便问这玩意换几斗米,郭大帅看他晃了半天,赏了他三斗精米。那天晚上他抱着米袋子坐在帐篷门口,拿铁锅炒了一把干米粒,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边嚼边笑,笑得旁边的人都发毛。”
朱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年轻的朱元璋,个头高得像根竹竿,瘦得颧骨都能挂灯笼。
手里提溜着一颗人头在军营里挨个问价钱。
和朱棣杀完人之后惦记人家的刀好不好使,简直如出一辙。
“四哥随了父皇。”朱橚叹了口气。
郭英看了他一阵。
“殿下不随陛下,随的是皇后娘娘。”
朱橚的手顿了一下。
郭英的目光落在朱橚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落在那些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上。
“皇后娘娘跟臣说过一句话,她说天底下没有哪条命是该死的,能不杀便不杀,实在不得不杀的,杀完了心里头不好受,那就对了,说明这颗心还是热的。”
“等什么时候杀了人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了,那才该害怕。”
朱橚垂着眼,盯着自己手上的痕迹看了很久。
他站了起,把拾起来的碗递还给徐允恭。
“走,去看看那个俘虏。”
……
耐驴被关在中军车城南面的一辆辎重车下面。
手脚被捆着,背靠车轮坐在地上,脸上还糊着一层白乎乎的东西,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一个医匠正蹲在他面前,拿棉布蘸着食用油,一点一点地替他清洗脸上的石灰。
生石灰遇水会放热,拿水冲等于在伤口上再烧一遍,用食用油裹住石灰颗粒慢慢擦拭,才是正经的处置法子。
耐驴的脸上已经清出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通红的皮肤,两只眼睛还在不停地流泪,泪水把眼眶周围冲得一道一道的。
方才被俘的头半个时辰,他闹过。
用脑袋撞车轮,用牙齿咬绳子,嘴里嚎着蒙古话,大意是只有战死的金刚奴,没有投降的金刚奴。
看守的明军懒得跟他废话,拿湿布条把他的嘴堵了,等他折腾累了才把布条取下来。
如今他安静了。
折腾过了头,浑身的劲泄了个干净,瘫在那里喘粗气,像一匹跑断了腿的烈马。
朱橚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撕碎了的干饼子泡着热汤,旁边还搁了一只水囊。
耐驴的眼睛虽然早就被清洗过,但依旧视线模糊,能看出眼前蹲了个人,身上的铁甲在火光里反着光。
“吃点东西。”朱橚把碗搁在他面前的地上。
耐驴偏过头去,不看他。
朱橚也不急,就那么蹲着。
过了一阵,耐驴开口了,用的是汉话,口音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生硬。
“你们没有杀那些元军的伤兵。”
朱橚点了点头。
“多谢。”耐驴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嚎了太久把嗓子喊破了。
“那些人躺在地上已经拿不起刀了,杀他们只是多费一趟力气,没有意义。”
耐驴转过头来,肿着的眼睛朝朱橚的方向眯了一下。
他大约是想从对方的脸上辨认出些什么,可视线太糊,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你是吴王?”
“是。”
“……用石灰糊人脸的那个?”
“是。”
耐驴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安静了片刻。
朱橚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我二嫂的哥哥?”
耐驴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嫂。
这个称呼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二嫂是谁?”
“敏敏帖木儿。”朱橚说,“你们叫她观音奴。”
耐驴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分,肿胀的眼皮被撑开,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眸子。
“观音奴,她怎么样?”
他的身体朝前倾了过来,捆着的双手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他浑然不觉。
“她在金陵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吃得饱不饱?”
一连三个问题,语速快得几乎是在往外倒。
方才那个寻死觅活的蒙古猛将,此刻像一个惦记远嫁妹妹的普通哥哥。
朱橚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我跟她不算熟,宫里家宴上见过几回。”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在秦王府过得不算太好,不怎么合群,平日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多。”
耐驴的喉结滚了一下。
朱橚接着说:“有一年除夕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端了一碟栗子糕过去,跟她聊了几句。她话少,但接了那碟糕点的时候,笑了一下。”
耐驴的呼吸重了几分。
六年了。
他的妹妹在异国他乡坐了六年的冷板凳,连一个端碟糕点过来跟她说句话的人都少见。
他的鼻子酸了,偏过头去眨了几下眼。
“多谢。”他闷声说,“多谢你跟我说实话,没有拿好听的来瞒瞒我。”
“你已经说了三个多谢了。”朱橚将水囊拧开,搁在他手边够得着的位置上,“再谢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把你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