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片箭如蝗,两百步外不是安全的距离

军户制。

他这辈子最恨的三个字。

他不恨当兵,当兵吃粮,拿刀杀敌,天经地义。

他恨的是世袭。

他的父亲是兵,他是兵,他的儿子还是兵,子子孙孙,若无契机便永无出头之日。

陈小业那孩子,打小跟着他在百户所里长大,会认几个字,算账也利索。

陈有年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可以,他情愿让儿子去种地,去做个贱末的小商贩,去给人当学徒学一门手艺,什么都行。

只要不扛枪。

他见过太多军户人家的下场了。

爹死在前面,儿子顶上来,儿子又死了,孙子再顶。

一家三代的血浇在同一片土地上,最后连个给祖坟添土的人都没剩下。

可军户的命不由自己做主,朝廷的户籍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军籍,世代承袭,不得脱免。

如今吴王殿下说要改。

陈有年信不信?

他信了五成。

剩下五成,得看这一仗打完之后,他和陈小业还在不在。

……

“弟兄们,都给老子精神着点,别走神!”

周大山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周大山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刀盾兵出身,右手攥着一面包了铁皮的方盾,左手提着一柄单刀,刀背上有三个缺口,那是上回跟着傅将军出去跟蒙古人干仗时,磕的。

他站在总旗最前面的位置,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盾举高点!”周大山吼了一句,“最后排的长枪兵把枪放平了靠在肩上,腾出一只手用臂盾护住脸,箭来了往盾后面缩,别探头!”

“鞑子在外头绕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压过来。所有人保持阵型,长枪兵枪尖朝外,刀盾兵盾墙不能散,等会鞑子要是放箭,听我号令行事。”

他朝阵中扫了一圈。

“别他娘的老是伸着脑袋往外看,箭不长眼,你脑袋可只有一颗。”

弟兄们没有吱声,只是将手里的兵器攥紧了几分。

陈有年是最前排的长枪兵,只需要把长枪斜竖在身前,枪尾抵在地上踩住,左手搭在枪杆中段。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刀盾兵的头顶,能看见远处那些蒙古骑兵的轮廓,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沿着明军的阵线缓缓游动。

两三百步。

普通的弓箭够不着。

蒙古人也知道够不着,所以骑得很从容,有些骑手甚至侧着身子朝这边张望,像是在打量猎物的肥瘦。

就在这时候,中军方向飞来了一面令旗。

陈有年看见千户马壮实的旗号兵从阵后跑过来,跑到周大山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跑向了下一个总旗。

周大山回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憋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出气口的兴奋。

“换片箭。”

他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陈有年一听这话,便知道是正经的活计来了。

方才中军那道令,是定远侯王弼传下来的。

王弼接到中军花心的旗令之后,立刻吩咐手下的两个千户,其中一个便是马壮实。

王弼喊的是他的正名:“马宣,传令下去,各旗换片箭,听号令齐射。”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到了周大山这里。

周大山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手下的近五十号人,声音沉得很稳。

“长枪兵放下长枪,换弓,全部换上片箭。”

他扫了一遍众人的脸。

“都给我记住两件事。第一,箭头上涂了乌头毒,不要没事舔手指,不要拿手去摸箭簇,谁要是自己把自己毒翻了,老子没工夫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