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片箭如蝗,两百步外不是安全的距离

第七日,申时,初一刻(下午15点05分)。

号角从北面传来的时候,朱橚正站在花心大阵的中军车上,手里端着千里镜朝外望。

蒙古骑兵动了。

不是冲锋,是绕行。

数千骑分成几股,沿着明军六花阵的外围,在两三百步开外缓缓移动。

马蹄踏在草地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他们既不加速也不减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子,像一群嗅到了猎物气味却还不急着扑上来的狼。

那些蒙古轻骑排成松散的阵型,时不时朝阵中射出一两阵轻箭,箭矢大多落在花瓣外围的拒马和铁蒺藜带里,零零星星的,连骚扰都算不上。

平安在他身后皱着眉:“他们这是在浪费马力吧?跑了这么久,连像样的进攻都没有。”

瞿能摇了摇头:“他们在给咱们施压,让六个花瓣都绷着神经。两三百步的距离,随时都可以从任何一处变向压过来,咱们的弟兄就得时刻保持迎战姿态,累的是我们。”

梅殷眯着眼看了一阵,补了一句:“不止施压。他们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扬着尘,前后左右都是骑兵在跑,咱们的视线被搅乱了,看不清后面的部署,他们可能在遮掩后军的布阵。”

朱橚放下千里镜。

“梅殷说得对。”

他把千里镜递给了平安。

“怯薛军今早才到,人困马乏,那五千重骑需要时间歇马喂料、整饬队列,王保保手里的兵力足够多,他不需要急着一上来就押上全部家底。”

朱橚的目光回到那些绕行的蒙古骑兵身上。

“如果我是王保保,面对一支摆出了攻势的车步骑混编的方阵,第一件事不是冲上来硬啃,而是先试探,找漏洞。哪片花瓣的阵脚不稳,哪段防线的衔接有缝隙,摸清楚了再动手。”

他顿了顿。

“不过他们以为两百步的距离,弓箭的威胁够不着,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绕着转了?”

朱橚看着那些在两三百步外悠然游弋的蒙古骑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前卫左阵,第三千户所,周大山的总旗。

陈有年攥着长枪,蹲在方阵第三排的位置上。

他面前是两排刀盾兵,后面是长枪兵、弓箭手和预备队,再后面是辎重和马桩子兵。

前卫左的黑旗在头顶飘着,被七月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陈有年今年四十一岁,北平永宁百户所的军户。

他身上有七道疤,最长的一道从左肋一直拉到后腰,那是洪武六年鞑子破边墙入塞宣府时留下的。

在永宁城外的麦田里跟一个蒙古百户拼刀时挨的,当时肠子差点漏出来,是袍泽拿棉布堵着伤口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回去的。

伤好了之后他回到百户所,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已经被送去卫里操练了。

十四岁。

军户的规矩就是这样。

父从军,子亦从军。

当爹的在前线拼命的时候,半大的孩子已经被编进了操练的队列里。

等孩子长到十六七岁成丁后,便要顶上来替换战死或伤残的老兵。

陈有年的儿子叫陈小业,今年跟吴王殿下差不多的年纪,是个火铳手。

这回出塞,父子俩都在军中。

陈小业被调进了花心的战车营,补充和贺宗哲那一仗后的缺额。

陈有年留在前卫左的花瓣里,父子两人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各在各的阵中。

今天拂晓,总旗周大山在篝火旁边跟弟兄们说了一件事。

说吴王殿下许过一个诺,打完这一仗回去之后,要跟陛下奏请改军户的制度。

陈有年当时听着就觉得心里头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