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牡丹

景云元年春,李旦登基,改元景云。

高念唐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切黄芪。刀落在砧板上笃笃地响着,外面传来的鼓乐声和喧哗声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的刀声搅得有些乱。他把最后一片黄芪切完,码整齐了,才放下刀洗了手,坐在窗台前面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鼓乐声是从太极殿方向传来的,隔着几重宫墙和坊巷传到值房里的时候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层底底的嗡嗡声,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只蒙了厚布的鼓。

他坐在窗台前面,伸手碰了碰那盆老薄荷的新叶。叶子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了一下。昨夜他又翻看了那只木匣,把那张旧方签取出来看了很久。烛火底下,高惠通左手写的那行批注清清楚楚——“北斗第七星为破军,主变革,主开创,主破旧立新。武氏命宫坐破军,此生必走一条前人未走之路。此路无关善恶,只关乎天命。”他看了很久,又翻到背面,摩挲着那个极淡的墨点,想起母亲很多年前坐在后山石榴树底下说“武氏这个人沉得住气”时的神情。此刻他坐在值房里,外面鼓乐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进来,他心里却出奇地安静。破军星动,改唐为周;破军星退,周归于唐。二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母亲当年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把武周的天命长度量得清清楚楚。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这条路果然拐回了它原来的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拿起铜壶往薄荷盆里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他听见了极细微的吱吱声,那声音从花盆深处往上浮,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土底下轻轻地翻了个身。他看着那片新叶在水汽里慢慢舒展开了一点,叶缘上挂着的水珠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李唐的天下回来了。但回来的是一个被破军星犁过一遍的天下。那些被拆掉的旧规矩、被碾碎的旧门第、被翻出来的新人才,都留在了这片重新长出来的土里。武则天走了二十年,她走过的路没有白走。高惠通守的那条路,也没有白守。路还是那条路,但路上走的人多了,路边的草也换了一茬。

三天之后,内侍来传话,说陛下召见。高念唐换了身干净的官服,拄着藤杖慢慢走到甘露殿的时候,李旦已经在龙椅上等着了。这位新登基的皇帝比高念唐记忆中温和许多,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与李治相似的文弱之气,但眼底沉着的东西和武则天有几分像,只是不那么锋利,被一层厚厚的温吞裹着,轻易看不出来。

“高将军,坐。”李旦抬了抬手,语气平缓,像是和一位老友在亭子里纳凉闲聊。

高念唐谢了恩,在殿侧的锦凳上坐下来。坐定之后他抬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李旦今年四十多岁,鬓角也有了些花白的碎发,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在舌尖上过了两遍才往外送。甘露殿的窗格敞着,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殿内的金砖地面照成了一种温润的浅金色,光里浮着细细的尘粒,慢慢地转着圈。

“高将军,你侍奉了三朝天子。朕想封你为正三品医正,领太医院院判。你年事已高,不必每日当值,只当朕和太医院的顾问便好。”

高念唐坐在锦凳上没有立刻答话。殿角的漏刻滴了三滴水。他想着李旦这句话里的分量——正三品,院判,顾问。他这辈子从高鸡泊走出来的时候是个连一剂药都认不全的少年,后来跟着母亲认了药、学了脉,再后来进了太医院,做了值房里的医官,一晃几十年过去。他想起他母亲送他进长安那天站在高鸡泊岸边说的话——“念唐,你记住,咱们家传下来的不是方子,是路。你走到哪儿,路就通到哪儿。”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后来他慢慢懂了。方子是死的,路是活的。方子能治病,路能活人。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没有带过兵打过仗,没有掌过权倾过朝,他只是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站着,站住了就没有挪过窝。太医院的值房、后山的禅院、沉香亭旁边的小院——他站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条路。

“陛下,”他开口了,“臣年过八旬,手已经开始抖了,看不准脉、扎不稳针了。陛下让臣做这个医正,是给臣面子。但臣已经用不着这个面子了。”

李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日头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李旦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副温和的眉眼底下藏着的东西此刻比方才更清楚了一些。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