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武周

神龙元年正月,长安城冷得厉害。太液池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覆着薄雪,被风一吹就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冰层,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大块磨平了的旧铜镜。高念唐这几日总睡不踏实,夜里翻来覆去,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声一阵紧一阵松,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悬着。

二十二日夜里,他索性披衣起来去了值房。沈知薇没拦他,只把厚氅递过来,又把暖手的铜炉塞进他怀里,说了句“别熬太晚”就回了屋。高念唐提着灯笼穿过甬道走到值房,推开门,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窗台上的薄荷冻得叶子发黑,蔫蔫地垂着。他没顾上管那株薄荷,走到书案前面坐下来,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只木匣。

匣子有些沉。他把匣盖掀开,里面厚厚一叠方签搁在最上面。这些方签是高惠通那些年从后山送进宫的,每一张都按月份叠着,最上面的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物。方签用的是当年太医院统一裁发的楮皮纸,裁成两指宽的长条,用墨笔写脉案和方子。纸色已经黄得发暗,墨迹也从黑褐褪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暗色,像被时间泡过太多次的茶叶。

高念唐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他认得那些字。高惠通右手废了之后,所有的方签都是左手写的,字迹和寻常的左手反字不同,笔画是从右往左戳过去的,横平竖直里带着一种笨拙的锐利,像是一个人在用不惯的手握着笔,每一笔都用了过分的力气,把纸面都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他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住了。那张方签的纸色比其他的深一些,折痕处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被用米糊小心地粘过。方子写的是:“武氏脉象浮而虚,乃心气耗散之兆。宜安神养心,不可峻补。丹参二钱、柏子仁三钱、酸枣仁二钱、茯神三钱、炙甘草一钱。”

这是武则天登基前几年的脉案。高念唐记得那天——他母亲从宫里回来,坐在后山禅院的石榴树底下,把这张方签递给他,让他誊抄一份留底。她写完之后在页眉上添了一行小字批注,笔尖在“此方可保其二十年安枕”那一句后面顿了一顿,又补了后半句。高念唐此刻凑着烛火去看那行批注,字迹比正文更小、更密,笔画紧凑地挤在一起,像是写的人想把一个不愿意明说的意思藏进最小的空隙里去。

“此方可保其二十年安枕——然而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安枕。是她自己的命。北斗第七星为破军,主变革,主开创,主破旧立新。武氏命宫坐破军,此生必走一条前人未走之路。此路无关善恶,只关乎天命。”

高念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又大又暗,微微晃动着。他把方签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墨点,像是笔尖无意中戳上去的。他用指腹摩挲那个墨点,想起那年夏天武娘子在感业寺后院里跟他说的那句话——“方子烧了,但东西还在。”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站在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枝条间漏下来的碎光,眼睛里有一种他后来在武则天登基大典上才又见到的东西。那时候他不明白,过了这么多年,他渐渐明白了。

破军。高念唐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他不懂星象命理,但他母亲懂。高惠通年轻时跟着她师父学医,也学过一些旁门的东西——看星象、推命盘、辨气色。她说武氏命坐破军,是说这个人天生就是来打破规矩的。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拆前人砌好的墙,把那些墙砖重新码成她自己想要的样子。登基称帝、改唐为周,不过是把最后一道墙也推倒了。

但她推倒的那些墙里面,有一面是高惠通用命守着的。

高念唐把方签翻回正面,看着那张脉案。武氏脉象浮而虚。心气耗散。这些字写得冷静而克制,像是一个医者在面对一个普通的病人,把症状和方子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但他母亲知道这个病人不只是病人。她知道这个人一旦坐上龙椅,李唐宗室会死多少人,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她知道这些,所以她在方子后面写了“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安枕。是她自己的命。”但她还是把这张方子留下来了。她还是去了感业寺,还是见了武娘子,还是把方子递到了她手里。

高念唐从前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那么做。后来他慢慢想通了——高惠通守的不是李唐的江山,她守的是“路”。她说过的那句话,“武氏这个人沉得住气”,说的不是武氏能等,是说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高惠通看见了那条路,也看见了路上会碾碎的东西。但她没有拦。因为她知道拦不住。破军星动了,没有人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