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武周

不知道站了多久,远处的声音慢慢弱下去了。火光也暗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光点 在夜色里浮动,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几点磷火。沈知薇偏过头看了高念唐一眼,他的侧脸在灯笼光里安静而沉稳,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

“继唐。”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夜里凉,回屋吧。”

高念唐没有立刻动。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宫城方向最后那几点光亮也灭了下去,整个长安城陷入了一片黑沉沉的安静里。风还在吹着,但比方才弱了许多,带着一种深冬将尽时特有的那种又冷又燥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晃了晃。

“好。”他说。

第二天清晨,政变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张柬之、崔玄暐等人率羽林军入宫,诛张易之、张昌宗于迎仙宫廊下,逼武则天退位,拥立太子李显监国。高念唐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换水。他的手停了一息,水壶悬在花盆上方没有动,壶嘴里那线细水柱断成了几滴落在土面上。他把水壶搁下来,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灰白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有一线淡金色的光斜斜地落下来,照在对面坊墙上,把墙头那只蹲着的乌鸦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了回去。

他没有去朝堂。他在值房里把那只木匣重新打开,取出几张方签和一只空白的笺纸,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张药膳方子。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方子折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小内侍,让他送去上阳宫。没有附信,只让那小内侍带了一句话。

“请陛下注意身体。那盏灯还在亮着。”

小内侍接过方子退下了。高念唐坐在案前把木匣里那些旧方签一张一张地归拢好,按照年份顺序重新叠整齐。他叠得很慢,每一张都对齐了边角,像是码放一批珍藏了很久的东西。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是武则天登基那年他母亲送进宫的最后一张方签,上面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页眉那行批注还勉强辨得出几个字。

他把那张方签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窗外的日光比方才亮了一些,照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新叶上,把叶面那层细细的绒毛映得清清楚楚。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伸手把那片新叶上的浮尘轻轻掸了掸,叶子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当天傍晚,上阳宫回了话来。是一个小宫女送来的,只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是武则天亲笔写的几个字。字迹比从前松了一些,笔画收束处少了过去那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但骨架还在,依然端稳。

“知道了。灯亮着就好。”

高念唐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他打开木匣,把纸条搁进去,放在那些旧方签的上面,合上盖子。他站在案前停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匣盖的棱角,触感凉而光润。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感业寺后院里第一次见到武则天的样子——灰褐色的僧衣,素净的面容,站在槐树底下仰着头看枝条间透下来的光。那时候她手里握着的是一串念珠,不是玉玺。但她眼睛里的东西,和今天这张纸条上的字是同一个。

破军星走完了它的路。二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她坐在龙椅上那二十年,把前人砌好的墙推倒了一大片。但推倒的墙底下,那条路还在。高惠通守的那条路,李唐的天下,没有被拆掉。它只是被踩实了,被压平了,被让更多的人走过。现在,是时候让它重新长出路的样子了。

高念唐把木匣放回案下的暗格里,然后转身推开了值房的门。夕阳正好落在门槛外面,把门前的青砖地面照成暖融融的橘黄色。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松了一些。那种感觉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之后,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盏灯亮着,虽然还远,但路的方向是清楚的了。

他迈步跨出了门槛,走进那片夕阳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