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九月初九,洛阳。
明堂建在宫城正南,三层重檐,上圆下方,取的是天覆地载的意思。高念唐站在百官队列的最末尾,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殿宇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釉光。明堂落成那年他还在长安当值,没来得及亲眼来看,后来听人说武则天在这座明堂里举行过无数次大朝会,每一次都穿衮冕、乘金辂、奏《七德》。他听着那些描述的时候总想起高鸡泊芦苇荡里的暮色——那两种画面无论如何叠不到一起去,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见那座高大的殿宇在日光下缓缓敞开了正门,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把记忆里那些碎片似的画面全扯到了一根线上,拽着往同一个方向收。
“高哥。“
程怀默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低而沉,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尾音。高念唐偏过头去,看见了那张和他一样爬满了皱纹的脸。程怀默比他小几岁,但鬓角的白发比他更密,眉骨上方那道年轻时被流矢擦过的旧疤已经淡成了一条粉白色的线,被日光一照几乎看不见了。
“你站我前头。“高念唐说,“你比我高半个头,站后头我挡不住风。“
程怀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左边缺了一颗的牙。那牙是贞观二十二年打高句丽的时候被一块飞石磕掉的,当时满嘴是血,他拿袖子一抹就继续冲了。四十多年过去,缺牙的位置一直空着,他也没镶,说吃东西慢点嚼就是了。“高哥,你站我后头,我能替你挡半截风。“
高念唐没推辞,往他身后挪了半步。两个人站在百官队列的末尾,看着前方乌压压的朝服和玉笏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暗光。风从广场东边吹过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把高念唐花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抬手拢,只是眯着眼看着明堂正门的方向。
钟声响了。
第一声钟响的时候,百官开始移动。朝服下摆扫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一大片叶子在风里被翻了个面。高念唐跟在队列里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膝盖比年轻时沉了一些,但还能稳住。他一边走一边看见明堂内部渐渐在眼前展开——穹顶上绘着凤凰和牡丹,金箔贴的飞羽在烛火下泛着碎金似的光;梁柱上盘着彩绘的云纹和缠枝莲,朱红的底漆被上了七层,每一层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地砖是青灰色的大理石,被磨了几十年之后泛着一种温润的旧玉光泽,脚步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程怀默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脊背依然挺着,但肩胛骨微微往两边塌了一点。高念唐看着他那片被朝服遮着的后背轮廓,想起四十多年前在辽东前线的时候程怀默骑着马冲在他前面替他挡过的一箭。那箭从程怀默左肩甲片的缝隙里钉进去穿了皮肉又拔出来,血流了一马鞍,他咬着牙没吭声,回头咧嘴笑着说“高哥你往后靠点“。高念唐此刻看着那片微微塌下去的后背,觉得四十多年过去之后这个人替他挡的东西从箭变成了风,一直没变过。
他们站定了。高念唐站在程怀默身后,站在百官最末的一排,从他和前面那些官员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能看见明堂最深处那座高台上的丹陛。丹陛铺着黄绸,两侧立着十二盏金枝灯,灯焰拢在剔透的琉璃罩子里,把整座高台照得通明。
乐声响了。《七德》的调子从明堂两侧的乐台上流下来,编钟和羯鼓交错着敲出庄重的节拍。高念唐听着那曲子觉得耳朵里涨满了声音,但他心里很安静。他看见一个身着龙袍的身影从丹陛侧面的帘幕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十二级台阶。
武则天。
她比高念唐记忆中的样子老了。面容上的皮肤松弛了一些,颧骨比从前更加突出,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他四十年前在感业寺后院第一次见到的样子,沉而稳,像一口被老树根盘踞着的深井,表面看不出波澜但底下是暗流。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十二旒的冠冕垂在额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袍角贴着台阶面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像是一棵被移栽了多年的树终于扎进了最深的那层土里。
高念唐看着她在丹陛顶端转过身来,看着她在龙椅上坐下,看着百官俯身叩拜时朝服下摆扫在地上发出的那片潮水般的声音。他跟着弯下腰去,膝盖碰到青砖地面的时候觉得那块砖是温的——被大殿里上百盏烛火和几百个人的体温捂了一整个早晨的温。他跪在那里,额头没有碰到地面,只是在那个高度停住了,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砖上的细微纹路在烛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高哥。“
程怀默的声音从前边低低地传过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高念唐看见他的后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跪拜的间隙里试图侧过头来。
“嗯。“
“你当年去感业寺见她的时候,可曾想到有这一天?“
高念唐跪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殿中的《七德》乐还在奏着,但隔着几十排跪拜的官员传到末尾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一层远远的底音。他听着那层底音,想起四十二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站在感业寺后院的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只瓷瓶,瓷瓶里是他母亲高惠通灌好的温补药汤。武则天的法号还叫明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僧衣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