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满朝公卿皆在名利场中汲汲营营的时代,能有一位皇子将目光落在底层的灶户与泥土之上,实属罕见。
顾辞退后半步,正色还了一揖。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辞不过是写了几张纸,真正在地方风吹日晒、顶着世家压力苦熬的,是殿下。”
“殿下这声谢,顾辞受之有愧。”
魏岳听见这话,原本冷硬的面容稍稍和缓下来。
他没有再客套,拉着顾辞的衣袖在案旁坐下,全无半点皇族架子。
“早就听老师说,顾兄是个务实之人。”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两人就着盐政的细则、灶户的安置以及通惠河漕运的利弊,你一言我一语地畅谈起来。
言辞间没有空泛的圣人教化,全是账目、损耗与民生实务。
陆正明与戚远舟坐在上首。
两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掩的欣慰。
茶水续了三巡。
谈及朝堂政令下发到地方的重重阻碍,魏岳的面容渐渐凝重起来。
他端起茶盏,望着水面浮起的茶叶,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在地方上推行实务,难的从来不是事,而是人。”
“如今的三哥,有太原荀氏与卢阁老鼎力相助,几乎掌控了六部大半的钱粮。”
“两淮稍微要紧些的位子,全换成了他们的人。”
魏岳放下茶盏,眉宇间聚起浓重的忧虑。
“若只是内忧,尚能慢慢图之。可如今,北境的战火又起了。”
“瓦剌、鞑靼连同十几个游牧部族大举南下,悍然进犯大虞。大奉与大虞乃兄弟之邦,唇亡齿寒。听兵部传来的急报,大虞边关已连失数州,局势岌岌可危。”
顾辞目光幽深。
“朝廷派兵了?”
魏岳点点头,眼底透出一抹无奈。
“五哥脾气刚烈,见不得朝中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为了军饷相互推诿。他已主动请了虎符,远赴九边驰援大虞去了。”
“五哥这一走,京中便再无能掣肘三哥的军方势力。内忧外患,这社稷,当真是在风雨飘摇之中。”
书房内的气氛彻底沉了下去。
顾辞看着眼前的九皇子。
“那殿下呢?”
魏岳双肩微微塌下几分,透出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痛心。
“我?”
“我生母早逝,母族无依,自幼便不讨父皇欢心。”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苦涩与不甘。
“我对太和殿里的那把椅子没有半分念想。我只想守着大哥当年的遗志,替这天下百姓争一口饱饭,把北境的胡虏挡在关外。”
魏岳紧紧攥住拳头。
“可我拿什么去争?”
“人微言轻,手里连一分兵权都没有。”
“直到今日,诸位成年皇子皆已开府建牙,唯独我,连个郡王的封号都未曾得到。”
他看向顾辞,声音沙哑。
“顾兄。”
“空有一腔救国热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家吸食民脂民膏,看着边关危急。”
“这种无力感,你能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