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破没理他,他低头看着毛路的后脑勺。。
“毛路?”沈破叫了一声。
毛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认识我?”
沈破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指稍微收了一下。“毛源是你哥。”
毛路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脸贴着石板,说话的时候嘴唇蹭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是……”
“你哥死了。”
石板很凉,碎石子硌着脸,他的眼睛睁着,盯着一寸之外的青砖缝。
砖缝里长着一小丛青苔,被夜露打湿了,泛着暗绿色。
“不可能……”毛路的声音闷在石板和嘴唇之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躲债。”毛路的声音很轻,“东街赌坊,输了二十两。追债的天天堵我家门,我不敢回去。”
“所以来混丐帮。”
“……交了五钱银子的入门钱,帮里人多,讨债的不敢进来。”
沈破的手指从他后颈上移开了。
手移开的瞬间,毛路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撑着,忽然被抽走了。
他的背弓着,脊梁骨的凸起在破衣服底下撑出一个个小山峰。
“你知道你哥最近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我欠了债以后就没见过他。他替我还过几次钱,后来也不管了。我不好意思再去找他。”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七八天前。”毛路想了想,
“那天晚上我在东街被讨债的堵了,挨了一顿打,蹲在巷子里吐了一地酸水。他路过,看见了,把我拽起来,我以为他要骂我,但他没有。他给我塞了二两碎银子,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让我以后别赌了。然后他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城西。他扛着木匠箱子,应该是刚从谁家干完活出来。”
沈破没再问了。
他把毛路的胳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毛路的手臂从背后垂下来,垂在地上,他保持着跪姿没有动,似乎腿还麻着。
壮汉这时候缓过劲来了,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揉着下颌,另一只手还不敢动,肩关节隐隐作痛。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蹲在街边吃面的乡巴佬,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身手?
沈破看了看地上的小刀,用脚尖把刀拨进阴沟里,刀刃磕在沟底的碎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沈破没再看这二人,转身走了。
毛路只是为了躲债。
没有和案子相关的任何线索。
沈破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暗色,灯笼的火苗又暗了一些,像是快要灭了。
他把头转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下次还是扮算命的吧。
手里拿个幌子,戴副墨晶眼镜,往茶馆门口一坐,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越州城的人信这个,算一卦五文钱,还能顺道打听消息。
比什么乞丐靠谱多了。
沈破沿着来时的路往衙门方向走。
街灯比来的时候更暗了,有几盏已经灭了,灯笼架子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他在脑海里把整件事重新理了一遍。
毛路的线索断了。
衙门前的那盏灯笼还亮着,沈破正要伸手推门——
门槛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影,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黑色的面纱遮住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有擦干的泪痕。
女子的手抓在沈破的袖口上,手指冰凉:“我要报官。”
沈破低头看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袖子上的粗布被攥出了几道很深的褶子。
“什么事?”
“我爹——韩世昌,刚刚被人绑走打伤了。”
“谁绑的。”
女子抬起眼,眼泪在那双大眼睛里转了半圈,始终没有掉下来。
“歹徒就是杀了杏花的凶手。”
沈破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衣袖从女子手里抽出来,反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