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痕

逐玉 琪巧生风

第五十三章痕

晨光彻底驱散了野狼谷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营地中的沉重疲惫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阿成带着两名伤势最轻、也最熟悉山林的伤兵——一个叫石头的精壮汉子,一个绰号“山猫”、以眼神毒辣、追踪本事好著称的瘦小青年——离开了营地,沿着溪流,向上游的密林深处探去。他们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林木和蒸腾的晨雾吞没,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谨慎的脚步声。

营地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每个人的神经都未曾真正放松。篝火被重新燃旺,驱散着清晨的寒意,也烘烤着昨夜被露水打湿的破烂衣衫。受伤最重的几人被安置在窝棚最里面休息,低声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不时响起。其余人则默默执行着俞浅浅的命令——加固洞口那简陋的石头矮墙,收集更多的干柴,用能找到的容器(破瓦罐、大树叶)储存宝贵的溪水。

樊长玉靠坐在窝棚口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右腿伸直,裤管卷起,露出重新包扎后依旧渗着暗红血渍的布条。每一次心跳,似乎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绵长的钝痛。她手中拿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正仔细打磨着一根相对笔直坚韧的硬木棍,试图将其一端削得更尖。动作因疼痛和虚弱而有些迟缓,但异常专注。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有意义的事情。

俞浅浅坐在她对面不远处,正用一把从阵亡魏兵身上捡来的、同样卷了刃的短刀,处理着几块捡来的、相对平坦的石片。她想试着制作几把更趁手的石刀或石斧。她的左臂依旧用树枝和布条固定着,动作比樊长玉更加笨拙费力,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沉静,没有一丝焦躁。

“阿成他们……能找到吃的吗?”樊长玉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溪流上游的方向,声音有些干涩。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昨夜开始就未曾停歇,此刻在短暂的战斗 adrenaline褪去后,更加清晰而折磨人。

“找不到,也得找。”俞浅浅头也不抬,声音平淡,“这山谷看着荒,但既有水,又有狼群,说明肯定有东西养活它们。野菜,野果,块茎,或者……设陷阱抓点小兽。总能找到点东西。”她顿了顿,补充道,“阿成和山猫都是山里长大的,认路认东西的本事不差。只要运气不是太背……”

话音未落,窝棚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是那个手臂被狼咬伤的伤兵。他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缺医少药,已经开始红肿发热,显然是感染了。

俞浅浅和樊长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色。没有药,感染会要命。

“止血的草药……这山里应该也有。”樊长玉低声道,想起柳嬷嬷曾经教她辨认过的几种常见止血草,如地榆、三七、小蓟等,“只是……我不太认得全,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等阿成他们回来,看看有没有发现。实在不行……”俞浅浅的目光投向溪流对岸那片更加茂密、看上去也更危险的林子,“我们自己去碰碰运气。”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溪水的潺潺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幽静的山谷,此刻却像一个美丽而致命的囚笼。

“你妹妹……叫长宁?”俞浅浅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

樊长玉心中一紧,点了点头:“嗯。”

“名字很好。”俞浅浅继续打磨着石片,语气听不出情绪,“安宁,平安。父母取这名字,是盼着她一世安稳吧。”

樊长玉喉咙有些发堵,低低“嗯”了一声。爹娘的音容笑貌,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份期盼,却清晰地刻在心里。可如今……长宁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谈何安宁?

“我也有个妹妹。”俞浅浅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小时候,家里遭了灾,爹娘没了,我带着她逃难。她比长宁还小些,爱哭,总拉着我的衣角,说‘阿姐,我饿,我冷’。”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樊长玉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后来呢?”樊长玉忍不住问。

“后来……”俞浅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后来为了半个窝头,我把她卖给了一个过路的行商。那行商说,会带她去南边富庶的地方,给人当丫鬟,至少有口饭吃,冻不死。”她抬起头,看向樊长玉,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荒原,“那时我觉得,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卖了,或许还能活。”

樊长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看着俞浅浅冷漠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谴责她的冷酷?还是同情她的绝境?或许,在真正的绝境面前,所有的道德评判都显得苍白无力。

“再后来,我听说那行商的船在过江时翻了,一船人,没几个活口。”俞浅浅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那条船上,是不是还活着。也许,早就死了。也好,省得在这世道受苦。”

窝棚里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像某种哀伤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