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断尾求生

逐玉 琪巧生风

第四十八章断尾求生

鹰嘴涧方向的骚动与滚石轰鸣,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魏军势不可挡的洪流中,激起了短暂却致命的涟漪。

正面强攻的魏军前锋,在得知侧后遇袭、且有滚石伤人的消息后,攻势明显一滞。他们本是依仗绝对兵力和内应优势,准备一鼓作气碾碎残敌,此刻后方不稳,军心难免浮动。尤其是那些冲在最前、本已嗅到胜利气息的悍卒,回头望见本阵方向的些许混乱,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攻击的章法也出现了散乱。

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被身处绝境的俞浅浅和樊长玉精准地捕捉到了。

“缠住他们!别让他们重新列阵!”俞浅浅嘶声厉喝,手中断矛化作夺命的毒蛇,专门刺向那些因迟疑而露出空当的敌兵。她的招式已然舍弃了所有花巧,只剩下最原始、最狠辣的搏命技巧,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樊长玉手中是一把不知从哪个阵亡魏兵手里夺来的制式横刀,比她的短刀更长,更利于劈砍。她没有俞浅浅那种身经百战锤炼出的杀戮本能,但她有在绝境中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一股不输于任何人的狠劲。她不再追求一招制敌,而是仗着身形相对灵巧,在残垣断壁间穿梭游斗,专攻下盘,削砍马腿,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突施冷箭,不求毙敌,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和伤口,延缓敌军的推进。

剩余的十几名巡山营伤兵,也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他们自知生还无望,反而抛却了恐惧,三人一组,背靠着背,用身体,用残破的兵刃,用牙齿,死死抵住数倍于己的敌人,用生命为身后撤退的同伴争取着每一息的时间。

东面粮仓废墟,瞬间变成了最血腥的磨盘。每一声惨叫,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每一处焦黑的断墙下,都可能伏卧着一具不再动弹的躯体。浓烟、血腥、焦臭,混合成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

但正是这惨烈的、以命换时间的缠斗,为孙副统领和阿成带领的那支小小的“奇兵”,争取到了最关键的行动窗口。

鹰嘴涧,位于巡山营后山一处极其陡峭的裂谷之上,形如鹰喙,下临深渊,仅有几条采药人留下的、近乎垂直的险峻小径相通。孙副统领所说的“密道”,并非真正的坦途,而是在鹰嘴涧上方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巧妙掩盖的天然石缝。穿过狭窄曲折、仅容一人匍匐而行的石缝,可以到达涧壁另一侧一片相对平缓、林木茂密的斜坡,那里已是祁山主脉的另一条支系,完全脱离了巡山营所在山谷的范围。

孙副统领带着阿成、以及数十名伤势较轻、还有行动能力的兵士和妇孺,率先钻入了石缝。他额头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亲自在前引路。阿成持刀断后,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紧随其后的,是柳嬷嬷、小满,以及被她们紧紧护在中间、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的长宁。再后面,是相互搀扶着的伤兵,背着简陋包袱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悲痛,以及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快!再快一点!别停!”孙副统领的声音在狭窄的石缝中回荡,带着急促的喘息。他知道,每快一分,前面用生命拖延的兄弟们,就可能多一分生机,他们这支最后的火种,也就多一分存活的希望。

石缝阴暗潮湿,布满湿滑的苔藓,有些地方需要爬行才能通过。不时有人摔倒,发出压抑的痛呼,但立刻就会被身边的人拉起来,继续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以及……后方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喊杀与爆炸声。

那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最后一人艰难地爬出石缝,踏上对面斜坡松软的林地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家园亲人的悲恸交织,让几个妇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柳嬷嬷紧紧搂着长宁,老泪纵横。小满挨着她们,也是眼圈通红。

孙副统领拄着一根树枝,站在坡顶,回望来路。隔着幽深的鹰嘴涧,对面山谷中巡山营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即便在这里,也能听到那隐约的、令人心悸的厮杀声。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来。

“副统领……”阿成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孙副统领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坡地上这群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幸存者。老弱妇孺占了近半,有战力的不足三十人,且大多带伤,粮草、兵器几乎全失。这是一支濒临绝境的队伍。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他的声音干涩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此地不宜久留。魏宣发现我们脱身,定会派兵搜山。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往更深的山里走,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暂时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