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口

宫雀 金碎碗

柳沐言抬头望去,鹰愁涧的方向,火光冲天。

这条苦心经营的暗道暴露了。

中军帐内,太子听完柳沐言的禀报,许久没有说话。

案上的舆图被烛火烤得发烫,边角卷起来。慕王坐在左侧,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刘武站在案前,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鹰愁涧的事,有多少人知道?”太子问。

柳沐言跪在地上,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战袍染黑了一片。

“陈将军生前,知道这条路的人不超过五个。末将打通鹰愁涧后,只禀报了陈将军。陈将军死后,末将只禀报了殿下。此外,无人知晓。”

太子看向刘武:“你知道鹰愁涧吗?”

刘武摇头:“末将不知。”

太子又看向慕王:“二弟呢?”

慕王道:“三年前,陈将军提过一次。说石头太多,走不得马。此后没再提过。”

“那就是说,”太子平静地说,“知道这条路的人,都在这个帐内。”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柳沐言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殿下,末将在山谷里见到一个人。”

“谁?”

“紫袍。”柳沐言说,“北戎军中,有一个穿紫袍的人。末将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末将可以确定,那不是北戎人。北戎人不穿袍子,他们穿皮裘。”

太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又是紫袍。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在北戎帐内,却能让边军的战术、路线、兵力部署全部泄密。

杀张言顺、赵德贵、张太医,在边军杀了陈将军,在鹰愁涧断了柳沐言的退路,是不是同一人所为?是不是这个紫袍大人?

太子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人。

“柳沐言。”

“在。”

“你的人,还能战吗?”

“能。”柳沐言咬牙,“末将的人,没有孬种。”

太子看了一眼他还在渗血的左臂。

“先去找沈安把伤口包了。”

柳沐言叩头应道:“是。”

————

秦寿元的信是傍晚送到的。

信使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跑了六天。

太子拆开信,借着烛火看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两页。

第一页写的是朝堂动向:淑妃被禁足后,她那一派的官员开始观望,有人递了辞呈,有人托病不朝。惟宫中主事青萝许久未见。

第二页写的是私事:秦芷月每日去凤仪宫陪伴皇后,皇后心情好了许多。

信末,秦寿元另起一行:“京中有人传,殿下此去,恐难北归。臣以为此乃妖言,殿下不必挂怀。”

最后一句,秦寿元写道:“殿下在外,务必珍重。京城的事,臣会盯着。芷月的事,殿下不必挂心,待殿下凯旋,再议婚事不迟。”

太子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秦寿元是个聪明人。他不在信里问军务,不问什么时候能打赢,不问内奸查到了没有。他只说他能说的,只写他能写的。

“恐难北归”。

这四个字,他不应该写,但他写了。

帐外,天已经全黑了,营帐间有几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低声说话。

远处,戈壁滩上的风呜呜地吹,仿似有人哭泣。

太子想起母后。

母后的病况如何?她知道自己查到了什么吗?

他想起柳昭仪。

她的病好了吗?她收到柳沐言的平安信了吗?她……还还好吗?

他想起二弟。

二弟在南疆十年,变了多少?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他说“兄长不信臣弟”时的眼神,是真的委屈,还是演出来的?

他闭上眼——头疾又毫无征兆地袭来。

风更大了,帐子摇摇晃晃。

————

茯苓蹲在军医帐外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帕子是柳昭仪给她的,白绢底子,绣着芍药。她把帕子翻过来,右下角的三道斜纹对着月光。

三道痕,三个人。

母亲说,缺了谁都不圆满。

如今母亲死了,那个人还没找到。

茯苓把帕子折起来,塞进怀里。她站起来,刚要往回走,忽然停下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龙涎香。

宫里才有龙涎香。

她顺着香味走过去,走到一处帐后。一个人影蹲在暗处,正往一个陶罐里倒什么东西。

茯苓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那个人影听到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茯苓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跑的时候,跑不快。

茯苓追了两步,那人左脚绊了一下——军服太长,裤脚卷在靴跟里。

她还来不及喊人,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营帐之间的黑暗里。

茯苓停下来,蹲下身。

陶罐还在地上,里面是半罐黑色的药渣。

她端起陶罐,凑近闻了闻。是军中的金创药的味道,但多了一股辛辣的苦味——洋金花,剂量比正常的大得多。

她用食指蘸了一点药渣,放在舌尖尝了尝。

舌根瞬间发麻。

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