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广袤的西伯利亚平原上缓慢穿行,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哐当声。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桦林和无边无际的荒原,偶尔闪过几座低矮的村庄,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炊烟,很快又被风吹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这趟开往叶卡捷琳堡的列车条件简陋得可怜。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气味,劣质烟草、廉价皮革、没有洗干净的羊毛衣物,还有一种从车厢连接处渗进来的煤烟味,呛得人喉咙都发紧。
座椅上的绒布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下面发黄的填充物。乘客不算多,大多是小商贩、返乡的农民,还有几个穿着旧军装、眼神空洞的退伍士兵,靠在角落里打盹。
柳絮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呢子长裙,头上裹着一条格子头巾,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毫不起眼。
而她身边那位“父亲”,此刻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领子上缀着灰扑扑的羊毛,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双常年握枪的手被一副粗糙的皮手套遮得严严实实,膝盖上放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里面塞着几张真假参半的皮货订单和收据。两个同样做商人打扮的随从坐在隔壁车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在关键时刻迅速到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柳絮很难把眼前这个胡子拉碴、身上沾着皮货膻味的中年商贩,和那位站在军事地图前发号施令、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肃杀冷峻气场的白军统帅联系在一起。
不得不承认,高尔察克的变装很成功。
但问题是,这位上将阁下的演技,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父亲,”柳絮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个女儿对父亲的亲昵与关切,“您要不要喝点水?到下一站还有好一会儿呢。”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锡制的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高尔察克睁开眼睛,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就那么端着水壶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沉默了。那张藏在假胡子后面的脸,表情僵硬得仿佛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吹成了冰雕。
整个人往那里一坐,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张,浑身上下那股子行伍多年的气势压都压不住。与其说是一个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不如说更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军官不小心穿错了便服。
柳絮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别说混过沿途布尔什维克的盘查,就是对面那个一直在拿余光瞄他们的列车员,恐怕都要起疑了。一个收皮货的商人哪有这么紧绷的?真正的商贩上了火车,要么跟人套近乎打听各地的行情,要么抓紧时间补觉养足精神,哪会像他这样,坐在那里怎么看浑身都是破绽
“父亲,”柳絮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味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那个假装看报的大叔听到,“您就放心吧,这回咱带的钱够数,到了叶卡捷琳堡肯定能收到上好的羊皮。去年那批货不是卖得挺好的嘛,您就别愁眉苦脸的了,愁得跟丢了金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