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骂你窝囊,不该丢下你一个人走……”
“俺走投无路了,才回来找你,你别赶俺走,好不好?”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诉说着这些日子的苦楚,往日的尖利刻薄,全都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卑微和哀求。
赵大柱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哪还恨得起来。
当年的事,本就不全是她的错。
是他先鬼迷心窍,是他辜负素芬在先,是他没本事护住孩子,最后才落得家破人散。
阿秀年少贪慕虚荣,可也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最后丧子离去,也是被生活逼到绝路。
他叹了口气,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一碗温热的卤汤,又切了一盘热腾腾的卤猪头肉,放在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阿秀看着眼前热乎的吃食,眼泪掉得更凶,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热饭,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停下。
赵大柱默默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
等她吃饱喝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才坐在对面,沉默许久,沉声开口。
“你真想留下?”
阿秀连忙点头,擦干净眼泪,满眼恳切地望着他:“俺想留下,俺再也不走了,往后俺好好跟你过日子,俺帮你看店、收拾、做活,俺什么都能干。”
赵大柱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欢喜,也没有怨恨,只有历经世事的淡然。
“留下可以,”他缓缓开口,语气认真,“但咱们把话说开。”
“过去的事,对错都算了,谁也别再提。俺不怪你走,也不怪你怨我,都是命。”
“如今俺靠卤味过日子,只求安稳踏实,不再想什么风花雪月,也不再贪什么富贵日子。你要是留下,就跟俺一起守着这家小店,起早贪黑,粗茶淡饭,没有大富大贵,只有温饱安稳。”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隐痛,“素芬的情分,俺这辈子都还不清,俺心里永远愧着她。俺跟你,往后只是搭伙过日子,再没有当初的热乎劲儿,你要是接受,就留下;接受不了,俺给你拿几块大洋,你再寻别的活路。”
阿秀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又酸又涩。
她明白,当年的情分早被苦难磨碎了,孩子没了,误会深了,再也回不到从前。可如今她别无选择,能有一口热饭、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经是万幸。
她连忙抹掉眼泪,重重点头:“俺接受!俺都接受!”
“俺不要大富大贵,就想跟你安稳过日子,俺帮你打理小店,伺候你起居,再也不任性,再也不胡闹,好好弥补你。”
赵大柱没再多说,起身收拾了里间的小床铺,抱来干净的被褥。
“天晚了,你先歇息吧。”
阿秀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眶再次发热。
她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没有浓情蜜意,没有耳鬓厮磨,只剩乱世里两个苦命人,互相依偎,搭伙活命。
往后的日子,卤味店依旧日日飘香。
赵大柱依旧起早贪黑做卤味、卖卤味,沉默寡言,踏实肯干。
阿秀彻底变了个人,不再娇气算计,每日早早起身,收拾店面、擦洗案板、招呼客人、洗衣做饭,粗活累活样样都干,温顺又勤快。
两人朝夕相处,客气又疏离,很少再说起过往,也很少有温情话语。
只是每逢雪天,赵大柱会多煮一碗热汤;每逢深夜收摊,阿秀会留一盏油灯。
菜市口的赵家卤味,香气日日飘远,生意越来越红火。
日子确实好过了,温饱不愁,安稳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