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夏天,基辛格秘密访华的消息传到纽约的时候,于凤至正在办公室里核算太平洋航线秋季运力分配的最终数据。闾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
“娘,基辛格到北京了。七月九号到的,秘密访问,今天才公开。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直接跟周恩来谈了。这扇门开了。”
闾珣把电报放在她桌上,又补了一句:“刚才科恩先生的助手打电话来,说纽约几个航运巨头已经在私下讨论对华贸易的前景了。太平洋航线如果能从旧金山直发上海,运力需求会爆发式增长。科恩先生说他下周丢了拐杖就过来跟你当面谈——他说这条航线他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于凤至放下铅笔,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算盘骨珠上。她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哈德逊河上货轮正在排队进港,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
“美国人打开了门。我们要比别人先走一步。你帮我把中国那边最新的贸易政策整理出来——不管尼克松去不去北京,这扇门开了就不会再关上。先看看哪些港口对美开放,通关手续需要什么文件?”
“好。要不要直接联系国内相关部门?我以前在英国念书的时候认识几个学国际法的人,他们说战后国际贸易合同最核心的就是仲裁和调解。美国人靠行业协会和游说集团——中国的路子跟他们不一样。”
“你跟闾实说一声。他在台北做过工程,对国内的港口建设应该有所了解。让他帮忙留意上海港和天津港的最新情况。不用急,先把政策摸清楚。你以前帮我整理过香港到广州的航线资料——上海港的通关规则跟香港不一样,战后的新条例我还没仔细看过。先把这些资料找出来,我慢慢翻。”
下午科恩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安。
“夫人,基辛格到北京了——你等了这些年的事终于来了。太平洋航线可以从旧金山直发上海了。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中美之间的贸易谈判不会太顺利,两边对合同的认知差距太大,美国人要仲裁条款,中国人要调解机制。你以前跟苏联人谈赔款,在芝加哥签钢铁合同,都是亲自带合同去谈的。但你现在年纪大了,长途飞行——”
“我才七十四。当年我从纽约飞台北,飞了整整一天一夜,签完字第二天就飞回来跟你签石油合同。你忘了?”
科恩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了一句:“我没忘。我只是觉得——你该歇歇了。”
“歇不了。基金会还有一堆名单等着我签。你周五不是要来看帅府的老照片吗?别爬楼梯,让人扶你一把。”
“照片的事你还记得。医生说周三做完最后一次康复理疗,周五就能去你办公室。我在华尔街做了大半辈子投资,投过钢铁、石油、航运,从来没投过照片。我想看看张作霖长什么样——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媳妇,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