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巳时。
襄樊上空硝烟未散,汉江江面杀声已沸。
阿术总攻令落,北岸炮声陡然变调——不再是轰塌城墙的狂炸,转而化作连绵不绝的压制性轰击。巨石、火雷贴着城头飞掠,砸在雉堞之上、马面之间、守军阵中,逼得宋军抬不起头、直不起身,只为给登城大军铺出一条血路。
江面之上,元军水师已然冲至近岸。
张荣实立在楼船船头,铠甲被炮火烟尘染得发黑,一手按刀,一手指着樊城塌陷豁口,声嘶力竭穿破涛声炮响:
“全军看住缺口!快船先登,压制滩头!斗舰跟进,射住城头!敢退后者,船斩将,岸斩卒!”
江面立时爆发出震天呼哨。
百余艘窄底冲锋快船不顾水下尖桩、铁链拦阻,硬生生碾着浪头扑向江岸,船底刮过暗桩,发出刺耳崩裂之声,不少船只瞬间漏水倾斜,船上元兵却全然不顾,挥刀砍断缠绕的铁链,疯了一般往滩头冲。
先头船只刚一触岸,元军死士便纵身跃下,泥水四溅,弯刀出鞘,嘶吼着扑向岸边宋军哨垒。
“杀!杀进城去!财物女子,尽归先登者!”
岸上脱温不花更是亲自披甲执矛,领着万户精锐踏水登岸。蒙古铁骑弃马步战,重装步卒顶盾在前,轻装锐卒攀梯在后,数十架五丈飞楼、裹皮云梯、巨型冲车被士卒推着,碾过填平的壕沟、铺满碎石的滩涂,轰隆隆直抵城墙之下。
不过半炷香工夫,襄樊东西两面城墙,已然被元军梯楼密密麻麻围死。
一架架云梯如同嗜血长蛇,狠狠搭上城头;裹着湿牛皮的飞楼缓缓推近,楼中弓弩手居高临下,对着城头疯狂攒射;冲车直逼城门,巨型铁撞头悬在半空,只待号令落下,便要狠狠砸向襄阳北门。
蚁附攻城,就此开始。
樊城西面,那道三丈宽的城墙塌陷口,瞬间成了整片战场的绞肉核心。
此处没有高墙阻隔,没有垛口遮挡,碎石堆成一道缓坡,直通城内街巷,是元军破城的最佳捷径。阿术一眼便咬死此处,当即把最精锐的蒙古死士、汉军攻坚队,全数投往这个缺口。
“拿下豁口!先登者,官升三级,赏金百两!”
“冲进去!斩吕文德、张世杰者,封万户!”
重赏之下,元军个个红了眼,如潮水般顺着碎石坡往上猛冲。
前排披重铠的蒙古卒,举着蒙皮大盾,死死护住周身,顶着城头箭石往前碾压;后排步卒弯弓搭箭,近距离直射宋军盾阵缝隙;更有悍卒拎着短刀、绑着引火之物,不要命般扑向宋军临时堆起的土石壁垒,只求炸开一道生路。
张世杰就立在豁口正中央。
他一身朱红战甲,早已溅满血点泥污,头盔歪斜,左臂被飞石擦破,鲜血浸透袖甲,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碎石堆上。
身后是樊城腹地,身前是胡骑狂潮。
眼见元军黑压压扑至眼前,张世杰提枪横立,双目欲裂,对着麾下守军爆发出震天怒吼:
“儿郎们!看清了!身后就是樊城百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盾阵不许缩!长枪不许弯!敢放一个胡虏进豁口,我先斩了你!”
“杀!!!”
宋军前排盾兵齐齐发力,厚重木盾狠狠相撞,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盾后长枪如林,齐刷刷从盾缝中刺出,枪尖寒光凛冽,直对冲来的元军。
第一波元军悍卒,瞬间撞在枪阵之上。
“噗嗤——噗嗤——”
长枪入肉之声,刺耳至极。
最前排的元军重盾卒,整个人被数杆长枪同时贯穿胸膛,铁甲崩裂,鲜血狂喷,身体僵在枪尖,挣扎片刻便软软倒地。后面的元兵全然不顾同伴尸首,踩着尸体继续前冲,弯刀狂砍盾面,砸得木盾砰砰巨响,木屑横飞。
“顶住!别松劲!”
“枪刺!别拔出来!继续顶!”
张世杰吼声不断,亲自挺枪杀入阵前。
他手中长枪如龙,一枪挑飞一名元兵弯刀,顺势刺穿其咽喉,热血喷满他满面;反手一枪,又将一名攀坡的元兵挑下碎石坡,摔在乱石堆中,骨裂之声清晰可闻。身边亲卫死死护住主将,刀砍枪挑,杀得身边尸骸堆叠,血水顺着碎石坡往下流淌,汇入汉江,染红一片江水。
可元军实在太多。
死了一波,又涌上一波,前尸未冷,后队已至。
阿术在北岸高岗看得清清楚楚,不断击鼓增兵,一层又一层往缺口填人,全然不计伤亡,只求用人海冲垮宋军防线。
一名元军百户浑身浴血,拎着弯刀扑到盾前,狂吼一声,挥刀砍断一杆长枪,纵身就要越盾而入。
宋军一名什长大喝一声,弃枪拔刀,迎面冲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弯刀互劈,甲叶碎裂,什长肩头被砍中一刀,却死死抱住那百户,张口狠狠咬在其脖颈之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百户惨叫着倒地,什长也浑身是血,挣扎着爬起身,捡起断枪,又重新站回盾阵之中。
“弟兄们!死也要钉在这里!”
“人在!豁口在!”
宋军士卒杀红了眼。
没有军械,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用肩头撞;长枪断了,就用短刀,短刀卷刃,就捡起地上断矛、石块,但凡能伤人的东西,全都往元军身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