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拿起手机,又拿起来座机的听筒,确认了一遍号码。座机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花絮倩的声音他辨得出来,那种带着轻微鼻音的咬字方式,不是能模仿出来的。他沉声道:“花总,你现在在哪儿?报警了没有?”
“我在家里。没报警。”花絮倩的声音抖得厉害,“字写的什么我没看清……我只看见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我一开门……”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在强压着什么,又补了一句:“买书记,我能不能……见你?”
“现在不行。”买家峻说得直接,“你先把门锁好,不要出去,不要碰门上的东西。我现在给方建国打电话,让他派最近的派出所民警去。你等着。”
“别叫派出所的人来。”花絮倩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随即又压下来,几乎是在哀求,“周围有解迎宾的人,派出所里……不一定干净。”
买家峻沉默了三秒。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时发出“嗞”的一声轻响。三秒钟足够他做出判断:花絮倩说的是实情。沪杭新城的基层派出所中,至少有两个人与解迎宾存在亲属或利益关系,他在调查中早已掌握。如果把花絮倩交给不干净的警员,等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你现在把手机充上电,锁好门。我安排方建国带人去,就说接到群众报警,正常出警。方建国的人到了以后,会报暗号——‘买书记让我来看看你家的水管’。”他说。
“好。”花絮倩吸了一下鼻子。
“门口的字别让任何人擦掉,那是证据。”买家峻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还有,你的手机不要关机,随时接我电话。”
挂了电话,买家峻立刻拨给方建国。方建国只说了三个字:“我过去。”
买家峻坐回椅子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了。冷汗从衬衣里渗出来,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分析眼前的局面。
花絮倩被威胁,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她与买家峻之间的某种联系,或者说,对方已经开始清洗内部的“不稳定因素”。花絮倩这些天来虽然表面维持着云顶阁的正常经营,但她暗中向买家峻输送情报的频率逐渐加大,从一个月一次,到一周两次。频率越高,露破绽的概率就越大。杨树鹏手下的人不是吃素的,很可能已经在云顶阁内部埋了眼线,专门盯花絮倩的一举一动。
而今晚这个时间点——匿名电话之后不到两个小时——花絮倩家门口就被人泼了血,绝非巧合。这是警告。
如果买家峻今夜派人去云顶阁后门的行动已经被对方察觉,那么这盆血就是在告诉他:你的人在我眼皮子底下。
买家峻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思考了一圈,拿起手机给小周发第二条微信:“明天上午会议正常。另外,我可能下午出去一趟。你不要跟着。”
刚发完,方建国的电话又进来了。方建国压低声音说:“买书记,我在花絮倩家楼下了。门口确实有情况——一滩红色液体,已经干了一半,有腥味,基本可以判定是动物血,但不排除混了别的。门上用红色喷漆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买家峻问。
方建国顿了一下:“‘下一个是你’。”
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四个字,语气直白,显然是冲着他来的。花絮倩只是个传话的,真正被威胁的人,是买家峻。
“字体的位置拍下来没有?”他问。
“拍了。不同角度,三张。另外楼下单元门口的监控探头被人用布蒙住了,拍不到是谁干的。”方建国说,“我的人问过附近保安,说今晚十一点左右有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在楼前停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开走了,开往新城区以东方向。”
“以东方向……”买家峻重复了一遍。新城以东是大片的在建工地和未开发地块,没有几个像样的监控。如果面包车往那个方向去,基本等于消失。
“你把现场处理一下,别让花絮倩一个人待着。找两个可靠的人,在楼下守到天亮。”买家峻说。
“明白。”方建国应下,“另外,那辆粤牌商务车的车牌查出来了,是假牌。粤A后面跟的号码属于一辆登记在佛山某物流公司名下的货车。但那个物流公司去年就注销了。”
假车牌,无牌面包车,泼血恐吓,凌晨时分的云顶阁后门交易。
买家峻闭上眼睛,把所有信息在脑中铺陈开来,像在下一盘盲棋。他知道,对方正在收紧手里的线。线的一端连着杨树鹏的地下组织,另一端连着解迎宾的商业帝国,中间的节点是云顶阁。而花絮倩,恰好卡在节点上。
现在,这盘棋已经走到了关键一步。对方要逼他犯错。
如果他惊慌失措,大张旗鼓地去查“龙哥”,对方会拿“龙哥”做文章,制造更大的陷阱。如果他选择保护花絮倩,将她公开纳入证人保护程序,对方就会知道花絮倩已经彻底倒向买家峻,花絮倩的生命危险将进一步升级。
他不能退,也不能进得太猛。
他需要的是时间——至少到明天下午三点,甚至更晚,直到他搞清楚云顶阁三楼那场“牌局”到底谈出了什么结果。
买家峻重新拨了方建国的电话:“老方,今晚的事,做一份正式出警记录,先不要报给局里领导班子。我明天跟常部长碰面之后,再决定怎么走程序。”
“明白。”方建国说。
“还有,花絮倩那边,你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转移。如果有,你亲自护送。”
方建国沉默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买家峻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他,眼里布满血丝,但目光很清亮,透着那种在绝境中反而被激发出的冷静。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那是父亲去世前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人心有暗处,但也有光。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以为自己在黑暗中就能为所欲为。他们忘了,暗处能藏污纳垢,也能藏着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