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来阴阳家?是觉得阴阳家无用,还是觉得老朽这个人无用?”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让王离的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他连忙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先生误会了。晚辈只是怕贸然登门,唐突了先生。所以一直在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
邹玄冷哼了一声,正要再说,嬴凌却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邹先生,王离这不是来了吗?”
“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出海的事,当面谈妥。朕在这儿给你们做个见证。”
邹玄看了嬴凌一眼,又看了看王离,终于点了点头。
王离这才在石凳上坐下,将手中的竹简放在石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邹玄。
“邹先生,晚辈今日前来,是想请阴阳家随王家出海。海外之地,天地广阔,阴阳五行、四时历法、天文星象……”
“都需要阴阳家的学问去观测、去记录、去传播。没有阴阳家,那片土地上的百姓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没有阴阳家,大秦的军队就不知道风向,不知道潮汐,不知道天时地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诚恳:“所以,晚辈恳请先生,派阴阳家弟子随行。条件,先生随便开。”
邹玄看着王离,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王离脸上停留,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王离没有躲避,目光坦然。
良久,邹玄忽然笑了。
“王公子,你比你父亲强。”
王离一愣。
他不知道邹玄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夸他,还是损他?
邹玄却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看向嬴凌:“陛下,老朽答应。阴阳家,随王家出海。”
嬴凌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满意。
“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盖聂说:“盖先生,我们回宫。”
盖聂微微点头,跟在他身后。
王离和邹玄连忙起身,恭送皇帝。
嬴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离一眼。
“王离,好好跟邹先生谈。阴阳家的事,朕就交给你了。”
王离躬身:“臣遵旨。”
嬴凌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庭院。
他的背影在竹林中渐行渐远,消失在斑驳的光影中。
庭院里,只剩下邹玄和王离两人。
秋风依旧,竹叶沙沙。
邹玄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然后他看着王离,缓缓道:
“王公子,你方才说,条件随便开?”
王离的心猛地一跳。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先生请讲。”
邹玄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朽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地。老朽只要一样东西。”
王离屏住呼吸:“什么?”
邹玄的目光变得深远,穿过竹叶,穿过宫墙,穿过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地方。
“老朽要亲自出海。去看一看,海的那一边,到底有什么。”
王离愣住了。
邹玄要亲自出海?他可是奉常,是九卿之一,是朝中重臣。
他要出海,皇帝能答应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他该问的。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先生若愿亲自出海,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护先生周全。”
邹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重新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那枚白子,落在了一片没有棋子的空地上,孤零零的,却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