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从侍女与护卫身后再次探出半个脑袋,那张沾满血污的团脸扭曲得如同恶鬼,三角眼里喷射着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嘶声力竭地吼叫,声音尖利得刺破暮色:"后退者,全家都得死!我张仲说的!灭他满门!杀他三代!
现在就记名,退后者,我立刻派人去你家!
听懂了就给我上!剁了他们!"
私兵们脸色狰狞。
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有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上的肌肉鼓起一道棱。
更有人眼中闪过一抹被逼到绝境的凶性,厚背砍刀缓缓举起,刀尖对准了王戟。
他们还有二三十人。
而王戟,只一个人。
王戟立于门槛之内,面无表情。
他左手拇指按动卡榫,空弹匣退出,右手掌心那最后一个乌沉沉的弹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咔哒。"
一息不到,最后的弹匣已然入膛。
王戟掂了掂手中的枪,指节在枪身上轻轻敲击。
八发。
这是他最后的八发子弹。
而对面,还有二三十名私兵,二三十双被死亡威胁逼红了的眼。
八发对二十人。
不够。
王戟缓缓抬起眼,环眼如炬,目光越过那二十余名狰狞的私兵,越过那片寒光闪烁的刀阵,越过层层人影,直直锁定在阵列最后方。
那个缩在侍女与护卫身后,缩头缩脑的白胖身影。
擒贼先擒王。
根源不除,杀再多的私兵,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只要张仲还在嘶吼,这些私兵便会被灭族的威胁驱赶着,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直到将他王戟的子弹耗尽,将他剁成肉泥。
王戟双臂微曲,枪口平举,黑洞洞的准星遥遥对准了那个方向。
"张仲。"
王戟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却清晰地压过了张仲的嘶吼与私兵们的喘息:"纵恶仆杀朝廷命官,聚众冲击县衙,谋逆大罪,取死有道。"
阵列后方,张仲正躲在两名侍女与三名贴身护卫的身后。
他透过身前人影的缝隙,恰好看到了王戟抬枪、瞄准的动作。
他看到了那黑洞洞的枪口,看到了那黑色身影眼中冰冷的杀意,更看到了那柄刚刚在两息之间收割了十几条人命的黑铁,此刻正遥遥指向自己。
张仲浑身剧震。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他那张白胖的团脸在瞬息之间褪尽了血色,三角眼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看到了死神的眼睛。
他下意识向后缩去,想要将自己那肥硕的身躯藏得更深,想要钻进地缝里,想要逃离这柄死神的凝视。
可他不敢跑,生怕一跑就更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出来。
"不……不……"
张仲嘴唇哆嗦,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伸手死死抓住身前一名护卫的腰带,将那护卫往自己身前拽,仿佛要把这人肉盾牌加厚到十层,"护着我!护着我!"
王戟没有给他机会。
他扣动了扳机。
嘭!嘭!
两声惊雷,几乎在瞬息之间炸响!
第一枪,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死亡啸音,直直钻入最前方那名护卫的胸膛。
那护卫身着皮甲,却如纸糊一般,胸口骤然绽开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后背轰然炸开更大的血花,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一仰。
子弹穿透人体,余势未消,带着温热的血沫与碎骨,狠狠钻入张仲的左腹!
"噗!"
张仲只觉左腹一痛,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钎捅入,剧痛尚未蔓延,第二声惊雷已至!
第二枪,击穿另一名挡在身侧的侍女肩背,那娇弱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向后一栽,子弹穿透血肉,余势狠狠贯入张仲的右胸!
"啊!!!"
张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凄厉得像夜枭被扼住了喉咙。
他低头,看着自己锦袍上那两个迅速洇开的血洞,看着鲜血如泉涌般汩汩而出,染红了金线绣的云纹,染红了翡翠玉扳指,染红了那双保养得宜的白胖手掌。
他仰面就倒。
噗通的一声,那具肥胖的身躯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他躺在血泊中,四肢摊开,锦袍下的白胖皮肉剧烈抽搐,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从嘴角溢出。
"怎么……可能……"
张仲瞪着那双三角眼,勉强看向县衙门前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浓稠的血,喉头"咯咯"作响。
他在这酸枣县数十年,也算称王称霸。
他以为今日不过是捏死两只蚂蚁。
他以为那黑铁块再强,也挡不住人多势众。
可他没想到,那神器竟能隔空杀人,穿透人肉盾牌,将他也钉死在血泊之中。
"我……我……"
张仲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剧烈颤抖,随即重重垂落。
血,在他身下缓缓蔓延。
此时此刻,枪响声余音回荡,荡尽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以至于显得过分死寂。
张仲仰面倒在血泊中,锦袍上的金线云纹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污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出血沫,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圆,望着渐沉的暮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里。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墙根下传来的一声惊呼。
"张……张公……"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紧接着,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滚油,整条长街瞬间炸开了锅!
"老天爷!张公倒了!"
"张仲!张仲要死了!"
"那种人物……那种人物竟然也有一天要死了?!"
“天啊,执雷使把张公杀了!”
周围躲在暗处的百姓们惊得魂飞魄散。
各个面色极度震惊,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血泊中那个抽搐的白胖身躯。
在酸枣县百姓的认知里,张仲就是这县里的土皇帝。
没有人能制裁的了他。
是绝对的大山。
几十年了,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就连魏国都已经没了,张府却始终屹立不倒。
军队来了又走,张家的私兵却始终在街头巡视。
张仲的名字,在这里,比诏书还好使,张府的门槛,比县衙的公堂还难进。
可今天,这座山塌了。
那个在紫檀圈椅上品茶吃点心、被侍女环绕、被私兵拱卫的张氏族长。
那个动动手指就能让人消失、跺跺脚就能让县衙颤抖的霸主,此刻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肥鱼,躺在自己的血里,艰难地喘着最后几口气。
"执雷使……执雷使真的敢杀张公……"
"那神器……那神器隔着几十号人,把张老爷杀了……"
“张家算是完了。”
巷口转角,茶肆断墙后,魏三郎手中的半块炊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
他那张原本带着幸灾乐祸冷笑的脸,此刻僵成了石膏。
他看着长街中央那具正在抽搐的肥胖身躯,看着县衙门前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张仲……张仲竟然……"
他身旁的随从更是面无人色,声音发颤:"魏……魏爷,张公带了四五十号人,刀都亮出来了,怎么……怎么就被隔空杀了?"
魏三郎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王戟手中那柄还在袅袅冒烟的黑铁,盯着那道枪口飘出的青烟,喉结剧烈滚动。
他们家和张仲并列盘踞酸枣县多年,太清楚张仲的分量了。
那老狐狸手下有死士,有私兵,有暗仓,有银钱,更有在这县城里经营了十年的关系网。
可这一切,在那一声惊雷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
"那神器……太不讲道理了……"
魏三郎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看不清,躲不过,二十余步取人性命……
屠烈死了,张仲也死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问题。
今天这执雷使敢杀张仲,明天是不是就敢杀他魏三郎?
后天是不是就敢杀公孙氏?
"走!"
魏三郎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几乎是蹲在了断墙之后,声音压得极低,"快!把头低下!别让他看见!"
他身旁的随从慌忙照做,两个人缩在断墙阴影里,恨不得钻进地缝中去。
魏三郎的心脏狂跳如雷,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酸枣县的街头,像只过街老鼠般躲躲藏藏,生怕被一道目光锁定。
对面酒楼飞檐的阴影中,赵铁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手中那柄把玩的短匕,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瓦片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看着张仲在血泊中抽搐,看着那几十名私兵如丧家之犬般僵在原地,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张家,在短短时间内里面倒下。
而对面只有两个人和一块铁疙瘩。
只觉得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
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忌惮。
"族长……"
他身后的瘦小探子声音都变了调,"张公要没了,咱们……"
赵铁没有应声。
李横刀派他来,是想看张仲的笑话,是想等两败俱伤后捡便宜。
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张仲带着四五十人,威势滔天地来,却被两声惊雷隔空击杀!
“那东西,够邪门。”
"那执雷使……胆子也够大……"
赵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连张仲都敢杀……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忽然想到,得知消息的时候,李横刀还在庄中笑谈,说这两个愣头青活不过三日。
可今日,死的是张仲,是屠烈,是十几名私兵!
那柄黑铁神器,根本不讲任何道理,什么武艺,什么人数,什么威势,在它面前统统化作齑粉!
"不好……"
赵铁看到王戟目光扫来,不由得瞳孔骤缩,猛地一矮身,将整个魁梧的身躯缩进了阴影深处,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快!伏下!别冒头!"
他几乎是趴在了瓦片上,那副模样狼狈至极,哪还有半点李氏亲信的威风。
他死死盯着县衙门前那道持枪的身影,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生怕那枪口忽然一转,指向自己这边。
"今日他敢杀张仲……明日……明日就敢杀咱们族长……"
“不妙。不妙,得赶紧回去告诉族长,这执雷使,必须得想办法解决。”
赵铁浑身剧震,越想越怕,越想越寒。
也坐不住了,带着手下,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去。
长街两侧,阴影中,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各方眼线,此刻无一例外地缩回了脑袋。
茶肆里的茶客钻到了桌底,酒楼上的看客贴紧了墙壁,巷口里的闲汉退进了深巷。
无人敢冒头。
无人敢对视。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连张仲都会死,何况他们?
血泊中,张仲的抽搐渐渐微弱。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长街两侧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如今却躲躲藏藏的身影,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血沫。
一切都完了。
这到底是哪来的愣头青。
到底是谁弄出来的邪门武器。
太不讲道理了。
太不讲道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