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89章 甲刃如云围破衙,残霞漫地杀气赊

就这么……死了?

在一声雷鸣中,死了?

隔着近百步,被那执雷使,一下弄死了?

无人看清那道死亡之风从何而来。

无人知晓那黑铁块中藏着怎样的鬼神之力。

他们只知道,百步的距离,两层人肉盾牌,挡不住那一声惊雷。

他们只知道,那黑脸汉子手中的"神器",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于无形。

恐惧,像瘟疫般在私兵阵列中疯狂蔓延。

有人开始后退,不敢再向前。

作为屠烈手底下的私兵,他们最为畏惧的,便是屠烈的残忍和凶悍,不听他的话,被被他炮制的生不如死。

而且,他很强,他们根本无从反抗。

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他自己躲在后面,让他们这些人冲上来对付执雷使,他们也不敢不从。

但是现在,那个家伙已经死的。

用来约束他们的恐惧不在了,他们没必要去面对那可怕的武器了。

于是,纷纷开始后退。

张仲僵在椅中。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被鲜血浸透的紫砂茶盏,碧绿的茶汤已化作浓稠的猩红,正顺着盏壁缓缓滴落。

红的白的在他那身黑色锦袍上洇出一片片暗色的污迹。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粘稠。

那是屠烈的脑浆,混着血,挂在他保养得宜的白胖脸颊上。

他猛地一抖。

茶盏脱手,"啪"地碎在脚边。

张仲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从紫檀圈椅上弹了起来,那张团脸在瞬息之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他瞪大的三角眼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胜券在握的从容,只剩下一种被死亡扼住了咽喉的、赤裸裸的惊恐。

"这……这……"

他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这神器……竟然如此恐怖?!

近百步!

隔着两层人肉盾牌!

瞬息之间!

屠烈连躲的念头都没升起,脑袋就开了瓢!

那黑脸汉子手中的东西,根本不是暗器,不是弓弩,那真是……真是御使雷霆的鬼神之力!

张仲浑身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他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

他为什么要亲自来?

为什么要坐在这县衙门前?

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在那一声惊雷的射程之内?

他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体面与稳重。

"护……护着我!"

张仲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像个被抓住待宰的阉鸡。

他踉跄后退,锦袍被椅腿绊住,险些栽倒,狼狈不堪地扑向身后那两名侍女与三名贴身护卫。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一名侍女的肩膀,将她往前推,仿佛要把这娇弱的女子当成盾牌。

他又缩着脖子,矮着身子,将自己那白胖的身躯藏进护卫们的背影之后,只探出半只惊恐的眼睛。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酸枣县张氏族长的威严?

活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的肥猪,在死亡面前瑟瑟发抖。

长街上,四五十名私兵缓缓后退。

他们看着阵列后方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看着那柄滚落在血泊中的厚背砍刀,看着那个缩在侍女身后的张仲,一时间竟不知下一步做什么。

屠烈死了。

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战神一般、在这酸枣县横行十年的屠爷,被一声惊雷劈碎了脑袋,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尊严。

群龙无首。

恐惧像瘟疫般在阵列中蔓延。

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张仲,等待着这位主家的命令。

或者说,等待着任何一个能让他们摆脱眼前这噩梦的指令。

张仲躲在侍女与护卫身后,看着那四五十道迟疑的目光,看着县衙门前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看着那柄还在袅袅冒烟的黑铁,心中的恐惧与暴怒交织成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知道,不能退。

今日若是退了,他张仲在这酸枣县十年积攒的威名,便彻底塌了。

暗仓被撬,管事被锁,私兵被杀,若再让这两个执雷使全身而退,明日公孙氏和李氏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张家撕得粉碎。

"冲!给我冲!"

张仲从护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又赶忙缩回去。

那张沾满血污的团脸扭曲得狰狞可怖,三角眼里喷射着近乎疯狂的嘶吼:"他只有一人一器!

你们有几十个人!几十把刀!一起上!剁了他!"

那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因疯狂而嘶哑:"杀了他!赏千金!封庄头!

后退者全家灭族!我张仲说的!

今日谁敢退半步,我灭他满门!杀他三代!"

"给我冲!!"

那嘶吼声像一根带血的鞭子,狠狠抽在私兵们的脊梁上。

四五十名私兵浑身一颤,他们平日被屠烈操练,最怕的是屠烈。

对张公,是没有那么直接的惧怕。

但却深知,张公说灭三代,绝不是开玩笑。

眼中的迟疑被恐惧与求生欲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性。

"杀!"

"冲!"

"他只有一个人!"

阵列重新涌动,刀戈并举,四五十名私兵像一群被赶入绝境的恶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从四面八方向县衙大门再次涌来!

四五十人如黑色潮水般从长街两端同时涌向县衙大门。

王戟单手持枪,立于门槛之内,面对那再次涌来的恶浪,环眼中火光灼灼。

微微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的同时,退入县衙大门,借助大门,遏制对方人数多如潮水的冲势,给自己开枪换弹留下时机。

"王兄!"

张慎自他身侧疾步上前,声音低沉却急促。

他自怀中暗袋中取出两个乌沉沉的弹夹,金属表面泛着冷硬的幽光,不由分说地塞进王戟空出的那只手中。

"现在是最关键的立威时刻!"

张慎目光如冰,扫过长街两侧巷口、墙头、茶肆阴影中那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百姓们在看着,公孙氏的人在看着,李氏的人也在看着。

豪强们都开始聚众冲击县衙了,务必给予最凶猛的回击!"

王戟五指一握,将两个弹夹攥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微曲,枪口平举,对准了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的最前沿。

"冲!剁了他!"

最前排私兵已经越过门槛,厚背砍刀高举过顶,刀身在暮色中划出青冷的弧光,如扑食的恶狼,距离他们已不足十步!

嘭!嘭!嘭!嘭!嘭!嘭!嘭!

七声惊雷,几乎在瞬息之间连环炸响!

王戟的手指如铁钳般扣动扳机,枪口在每一次击发时剧烈上跳,却又被他以惊人的臂力强行压下。

七道火光从枪口中喷薄而出,七枚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死亡啸音。

最前排七名私兵,冲得最快、吼得最凶的七人,头颅在同时向后猛地一仰!

眉心、鼻梁、额角。

七个拇指粗细的血洞在七张狰狞的面孔上骤然绽开,后脑勺处七朵血花同时轰然绽放,脑浆与碎骨呈扇形向后飙溅,在暮色中泼洒出七幅狰狞的猩红画卷。

噗通!噗通!噗通……

七具身躯几乎同时向后栽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连成一片的撞击声。

厚背砍刀脱手,"当啷啷"滚落一地。鲜血从七具尸体的头颅下汩汩涌出,在瞬息之间汇成一片刺目的血泊,朝着后排私兵的靴底蔓延而去。

后排私兵的脚步,在那一刻齐齐一滞。

他们看着前方那七具尚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七张凝固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的面孔,看着那柄仍在袅袅冒烟的黑铁,脑中一片空白。

但下一刻他们发现,没有后续。

停了?

那神器……停了?

没有第八声惊雷。

王戟手中的枪,枪口垂向地面,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弹匣空了。

"他没雷了!"

后排一名私兵瞳孔骤缩,随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嘶吼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嗜血的狰狞:"神器没雷了!冲!一起上!剁了他!"

"冲啊!"

"没雷了!"

迟疑只在瞬息之间,随即被更疯狂的凶性彻底淹没。

剩余的三十余名私兵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踩着同伴的尸骨与鲜血,从四面八方向县衙大门疯狂涌来!

刀光在暮色中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距离王戟已不足五步!

王戟面无表情。

他左手拇指按动卡榫,空弹匣退出,右手掌心那枚早已备好的新弹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线。

"咔哒。"

一声轻响,一息不到。

新弹匣已然入膛,王戟双臂微曲,枪口重新平举,对准了那片再次涌到眼前的黑色潮水。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八声惊雷,再次在暮色中连环炸响!

这一次,弹丸如死神的镰刀,横扫前排!

八名私兵在冲在最前方的瞬间,头颅、胸膛、咽喉同时炸开血花。

有人眉心中弹,仰面后飞。

有人胸口被贯穿,鲜血从背后飙出三丈。

有人咽喉爆碎,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响。

八具身躯在瞬息之间倒下,或仰、或伏、或跪,在青石板上铺成一片血肉模糊的尸堆。

两息。

仅仅两息之间。

四五十名私兵,已倒下十五名。

长街上,血流成河。

剩余的私兵,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攥住了咽喉,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们看着前方那层层叠叠的尸骨,看着那在血泊中缓缓蔓延的猩红,看着县衙门前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

那柄黑铁块仍在袅袅冒烟,仿佛一头刚刚饱饮了鲜血的凶兽,正意犹未尽地舔舐着獠牙。

"这……这……"

一名私兵手中的厚背砍刀耷拉下去,双腿抖如筛糠。

“怎么还有?!”

"杀人速度……太快了……"

"看不清楚……看不清楚是怎么死的……"

"两息……两息就死了快一半的人……"

"这还怎么打?这还怎么打?!"

恐惧,像瘟疫般在剩余的私兵阵列中疯狂蔓延。

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长街上,再次陷入死寂。

唯有血泊中尚未凝固的鲜血,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汩汩"声。

王戟单手持枪,环眼扫过满街尸骨,扫过那二十余名僵在原地的私兵,扫过长街两侧阴影中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主动认罪,还有活命机会,否则,都得死。"

带出来的子弹不多了,必须想办法震慑。

长街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那些私兵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他们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尸骨,看着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又感受着背后那道如芒在背的恐惧。

后退,是张仲灭族的威胁,离开之后会被清算。

前进,是那片死亡之网的收割,是立刻就会死的。

而且,如果他们不冲,是不是张仲就要倒霉?

到时候他们或许不但不用被灭族,还能活下来?

这一刻,许多私兵都是天人交战,思考出路。

"冲!给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