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87章 惊雷乍响破尘嚣,血洒青砖众獠遥

屠烈藏在阵列之后,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僵硬如死,瞳孔深处只剩忌惮。

王戟缓缓收枪,枪口垂向地面,却无人敢将其视为示弱。

他侧首,沉声道:"张慎。"

张慎早已候在那四块方石旁。

他蹲下身,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撬刀,刀尖插入石板缝隙,手腕一沉一挑。

"嘎吱!"

尘封的机括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四块方石应声松动,露出下方一条斜斜向下的土阶,阴冷潮湿的盐卤味如毒蛇般窜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库房。

"下去验。"

王戟令道。

张慎取过一旁私兵丢弃的火把,纵身跃入暗仓。

不多时,下方传来他的声音,在空洞的地窖中回荡,字字清晰如刀刻。

"暗仓纵深三丈,分三室,储盐有共计三百一十七石!

袋装、桶装、散盐皆有,盐粒粗劣,非官盐形制,系私盐无疑!"

"三百一十七石……"

王戟冷笑,环眼扫过满院惨白的面孔,"好一个万利行。

好一个张府。"

钱通浑身剧震,脸色一瞬数变。

他看着那洞开的暗仓入口,看着从地底翻涌而上的盐卤寒气,知道今日之事已彻底无法遮掩。

若让王戟继续查,顺藤摸瓜,张府主家必被牵扯进"谋逆"大罪。

若让这三百石私盐成为铁证,整个张家在酸枣县十年的根基,便要灰飞烟灭。

而且,那两个家伙手中之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准……还真能被他俩送出消息。

不行,若是此事泄露。

张家或许不会有覆灭之灾,但是自己这个管事,恐怕会全族被杀!

张公不会放过自己。

为今之计,唯有……

"慢着!"

钱通猛地冲出,那张团脸因极度的恐惧与决绝而扭曲,他张开双臂,挡在暗仓入口前,声音嘶哑尖利:"此事……此事是我钱通一人所为!

是我贪利,是我瞒着主家,暗中囤积私盐!

与万利行无关,与张府无关,与主家更无半点干系!"

他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执雷使要拿人,拿我!

要杀头,杀我!

只求……只求莫牵连主家!"

王戟俯视着脚下这个抖如筛糠的管事,嘴角浮起一抹讥诮:"揽罪?

你倒是忠心。

可惜,秦律不认忠心,只认事实。

张府在这酸枣县只手遮天,你一个管事,瞒着主家囤三百石私盐?

这话,你自己信么?"

"信与不信,罪在我身!"

钱通抬起头,额角已磕出血来,细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暗仓的钥匙在我手里,进货的账册在我手里,与盐贩接头的也是我!

主家……主家只知正经买卖,不知这地下之事!"

张慎从暗仓中跃出,灰袍上沾着盐霜,他抖开一卷从地窖中搜出的账册,冷冷道:"王兄,此人既已自认,依《神机律》附属条陈,私盐谋逆,主犯、从犯皆须押回县衙,由廷尉府勘验。

他既揽罪,便先拿他,主家如何,后续再查。"

王戟略一颔首,大手一挥:"锁了。"

张慎自腰间解下一副精铁镣铐。

那是来时便备好的。

咔哒一声,锁住了钱通双腕。

钱通浑身瘫软,却不再挣扎,只是垂着头,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生气。

"走。"

王戟单手持枪,另一手推着钱通的肩背,与张慎一左一右,押着这名曾经不可一世的万利行管事,大步走出库房,穿过天井,跨过那扇朱漆大门,径直走向市坊的十字街头。

满院私兵,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道来,无一人敢拦。

屠烈握着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目光警惕而凶狠。

他盯着王戟的背影,盯着那柄垂在对方身侧,让他看不出底细的黑铁块,脚下像生了根。

他不敢赌,赌那东西里还有没有第二道雷霆。

院墙外,巷道口,牌坊下,早已围满了人。

起初只是三五个胆大的百姓扒着墙头,后来是整条街的商户、货郎、帮工、妇人、孩童,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看着王戟与张慎押着钱通走出万利行,看着那个平日里在市坊里趾高气扬、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的钱管事,如今双手被锁,面如土色,像一条被拖上岸的死鱼。

一个个,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之色。

"老天爷……钱管事被拿了……"

"真的被拿了!那两个执雷使,真把张老爷的人抓了!"

“好家伙,这院子里聚了张家几十号私兵几十把刀,他们就这样把钱管事带走了?”

“真有种啊。”

"暗仓!暗仓被撬了!三百石私盐!"

"孙六死了,钱管事被抓了……这酸枣县真是出大事了!"

“要变天了,快走,快走。”

人群嗡地炸开,议论声、惊骇声、倒吸凉气声交织成一片。

有人指着钱通身上的镣铐,手抖得不成样子。

有人躲在角落喃喃自语。

更多人则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王戟腰间那柄黑黢黢的物事,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雷神。

生出了一种对神明的敬畏感。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万利行为圆心,疯狂地向整个酸枣县蔓延。

不到半个时辰,县东公孙氏的庄园里,一名身披轻甲的家将疾步冲入正厅,单膝跪地。

"禀族长!万利行出事了!

张府的管事钱通被那两个咸阳来的执雷使拿了,钱管事手下的孙六被当场击毙,暗仓被撬,查出三百石私盐!"

公孙氏族长公孙度,一个须发花白、面如瘦鹫的老者,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两个人?”

“在万利行杀人,还把管事抓走了?张家的私兵没在?屠烈没在?”

家将说道,“都在,屠烈在,私兵也都在。

但是那执雷使手中,据说有一把能够御使神雷的神兵,此物隔空杀人,发如惊雷,杀人之后,震慑住了私兵,那屠烈没敢轻举妄动。”

公孙度喔了一声,随即化为冷笑:"两个愣头青,竟真敢在张家头上动土?

有趣。

派个人去,看看热闹,顺便……瞧瞧那两个执雷使,到底是什么来路。

能御雷杀人?

哼,本座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几乎同时,县西李氏山庄的望楼之上,李氏族长李横刀。

一个满脸横肉、左颊带着刀疤的魁梧汉子。

听完探子的回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栏杆上,震得木屑纷飞。

"钱通被拿了?屠烈那废物没动手?"

"屠烈……屠烈没敢拦。"

探子低头,声音发涩,"那执雷使手中有一黑铁神器,一声惊雷,孙六当场毙命,无人看清是如何杀人的。

屠烈忌惮,私兵皆不敢上前。"

李横刀瞳孔微缩,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狰狞:"有意思。

张家吃了这么大的瘪,我岂能不去看看笑话?

来人,备马!

本座要亲自去市坊,见识见识这两个愣头青!"

"族长,这……是否太过冒险?"

"冒险?"

李横刀抓起一柄厚背砍刀扛在肩上,刀疤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凶悍,"他们若真有本事,正好让我见识见识。

若只是虚张声势……

哼,张家丢了脸,咱们可不能也丢了!

未雨绸缪啊。"

马蹄声起,两股势力一东一西,向着市坊疾驰而来。

而十字街头,王戟与张慎押着钱通,在无数双惊恐、震惊、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缓缓前行。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柄插入酸枣县地脉的尖刀。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却无人敢靠近十步之内。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柄垂在身侧、仿佛随时会再次喷出雷霆的黑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个愣头青,恐怕完了。

他们今日杀了孙六,抓了钱通,撬了张府的暗仓。

这是在破酸枣县的规矩和底线。

张仲不会放过他们,屠烈不会放过他们,这酸枣县所有的豪强,都不会放过他们。

说不准,今日他们就要死了。

只是,那柄黑铁中的雷霆,究竟还能劈死几个人,才能让他们自己也倒下?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