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环顾四周,语气沉重:“在忠心者手中,它是镇国利器,是推行政令的神兵。
可若是……落到叛民手中呢?
落到豪强手中呢?
落到六国余孽、江湖刺客手中呢?”
他每问一句,众人的脸色便暗淡一分。
“今日我等亲眼所见,二百步外,连穿三甲三木,瞬息八发,如雷神降世。
若是一名叛民持此物藏于暗处,瞄准……”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演武苑中,方才的兴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深深的忌惮。
若此物流落民间,若被敌人夺走,若被豪强私藏……
那将是一场无法想象的噩梦。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叛民,持此物便可刺杀重臣。
一名游侠刺客,凭此物便能撼动郡县。
“而且,”李斯也皱紧了眉头,冷静下来后迅速想到了更深一层,“此物需用子弹,子弹只有墨阁能造。
若分发至天下郡县,后勤供给如何保障?
一旦弹尽,此物便是一块废铁。
可若大量铸造子弹,又如何保证每一颗都不流入敌手?”
无人应答。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方才还炽烈如火的目光,此刻皆化作了凝重与迟疑。
惊世之器在手,却也是一把悬于头顶的双刃剑。
用,还是不用?
如何用,才能利不伤己?
嬴政握着手枪,低头看着那黑黢黢的枪身,眸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演武苑中,死寂如铁。
群臣面面相觑,那柄黑黢黢的手枪仿佛化作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握在手里烫,丢在地上又怕旁人捡去。
正僵持间,关翰忽然上前一步,垂首拱手,声音沉稳地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大王,诸位大人。
侯爷早知有此一问,已留下话来。
手枪可失,子弹难造。
真正的命门,不在枪械,而在弹丸。”
众人一怔,齐齐望向他。
关翰直起身,目光扫过那把手枪,语气中带着墨阁匠人特有的自信与冷峻:“此枪看似精巧,实则原理并不复杂。
若有能工巧匠,拆解揣摩数月,或许能仿出七八分形似。
但子弹……”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子弹之造,需百炼精铜为壳,内填秘药名为‘无烟火药’,配比之精微,差之毫厘则炸膛自焚。
底火撞击之术,更是墨阁以蒸汽冲压机配合特殊合金模具方能成型。
整个工序,非武安墨阁不能为,旁人即便得了成品,琢磨十年,也造不出一颗可用的弹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而武安墨阁,有侯爷亲自坐镇,血衣军层层拱卫,堪称天下最严密之所。
子弹自工坊出世,便入密库,每一颗的去向皆有铭号追踪,飞鸟难渡。”
嬴政眸光微动,握枪的手缓缓收紧:“说下去。”
“侯爷建议,陛下可设‘神机库’与‘监雷使’。”
关翰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显然是赵诚早已备好的条陈,“手枪可下发至各郡县,但子弹一律储存在由咸阳直接掌控的神机库中。
此库由陛下亲派的监雷使与地方郡守共管,双锁双钥,缺一不可。”
“每次动用,需记录时间、地点、使用者、目标、耗弹数量,逐项造册,一式三份,分别存于郡县、监雷使处与咸阳中枢。
任务毕后,空弹壳与未用子弹一并封存上缴,由中央核验数目,少一颗,便是一条人命案子。”
冯去疾听得入神,下意识点头:“这……这倒是像极了秦律对弩机与箭矢的管控,却百倍严苛。”
“不止于此。”
关翰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铁血之气,“侯爷还说,控器不如控人。
持枪者,必须是最不可能叛变之人。
且一旦叛变,必死无疑。”
“设连坐与‘殉器之制’。
枪在人在,枪亡人亡,累及全家。
颁发手枪之时,需举行神圣仪式,执雷使对天、对秦律、对大王立誓,以血涂刃,以命押器。
一旦丢枪,无论缘由,本人立斩,家族连坐,田产充公,三代不得入仕。”
殿中一片抽气声。
“这……”王绾瞳孔微缩,“是否过于酷烈?”
“非酷烈,不足以镇神器。”
关翰面不改色,“唯有让持枪者视枪如命,知丢枪即灭门,任何抢夺行为才会遭到最疯狂的反击。
人人为保全家老小,必以死护枪,纵是十倍之敌来夺,也唯有死战一途。”
嬴政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还有呢?”
“双器分离之制。”
关翰道,“平日执雷使只佩空枪,枪膛之内,绝无子弹。
唯有执行任务时,由另一名监雷使现场授予装有子弹的弹匣,任务结束,无论是否击发,弹匣即刻回收,不得私藏一颗。
枪与弹,终日分离,纵有逆贼夺了枪去,也不过是一块废铁。”
李斯眼中精光大盛,抚掌低语:“妙!枪弹分离,则夺枪无用,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再者,侯爷言,此物不可视为寻常刀兵,而当作为‘战略威慑’与‘斩首利器’。”
关翰的语气愈发郑重,“使用之场景,必须严加限定。”
“仅可用于三处:其一,镇压煽动暴乱、武力抗法的豪强首领。
其二,缉拿身负绝艺、普通甲士难以近身的刺客或叛党头目。
其三,敌军围城、兵力真空的极端情形下,对攻城敌将予以狙杀,提振士气。
除此之外,严禁用于催缴赋税、驱散民众等一般行政事务。
违者,监雷使以‘擅动神器’之罪论处,立斩不赦。”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减少此物与民间之接触,降低失落风险,同时保持其神秘与威慑。
百姓不知其详,只知此物一出,鬼神辟易,豪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关翰收起绢书,声音拔高,“侯爷建议,手枪不必分配太多至每县每乡,以免尾大不掉。
还可组建‘雷霆营’。
以郡为单位,遴选陛下信任之将领直接统帅,作为快速反应之精锐。
平日里驻扎于神机库侧,按兵不动。
一旦某地发生叛乱,此营即刻携枪带弹,驰轨车千里驰援,空降至该处,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毙首恶,然后迅速撤离,不留一弹一枪于地方。”
“雷霆营……”
嬴政喃喃重复,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正是。”
关翰躬身,“手枪之威,在于其不可预测与一击必杀。
集中使用,方能保持其神秘与锋锐。
若分散如沙,则处处薄弱,既易失落,又难成势。
唯有攥指成拳,方能一击碎颅。”
满朝文武,听得如痴如醉。
方才还笼罩在“双刃剑”阴影中的惊怖,此刻尽数化作了恍然与叹服。
冯去疾长叹一声,摇头苦笑:“血衣侯……竟连后续之策都替陛下想到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有此六策,神器何愁不可控?”
蒙毅亦是满脸钦佩,“控弹、控人、控场景、集中成营……
环环相扣,此乃治国之大道,亦是治器之至理!”
王绾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再无异议:“若依此策,或可一试。”
嬴政立于演武苑中,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尚带余温的手枪,忽然朗声大笑。
他抬眸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看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武安雄城,看到了那个玄氅猎猎、戟指苍穹的身影。
“好一个赵诚!”
嬴政笑声不绝,眼中满是欣慰与傲然,“替寡人造器,替寡人立法,连如何管控都想得妥妥帖帖。
寡人之天下,有卿在侧,何物不可控?
何事不可为?”
他霍然转身,大袖一挥,声如金铁交鸣。
“传令,墨阁与李斯即刻会同廷尉府、治粟内史,依血衣侯此策,速拟《神机律》!
朕要在一个旬日之内,看到神机库选址、监雷使遴选、雷霆营建制之章程!”
“是!”
满朝文武,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