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五章

他身上那股海岛的咸腥味早就洗净了。

但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却在黑礁岛的几百个日夜里,被彻底改变了。

“还在纠结那四十分钟的长镜头?”

苏凡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控制台上,随意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林天用力揉了揉眉心,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大把粗砂砾。

“商业规则和院线排片都在警告我,必须把它剪成三秒钟的转场过渡。”

“但我的艺术直觉告诉我,剪掉哪怕一秒,这个人物身上的孤独感就碎了。”

苏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台备用监视器。

那上面定格着沈星辰在海风中吹奏旧口琴的脸部特写。

“那就不剪。”

苏凡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然。

“我们拍这部片子,本来就不是为了迎合那些吃着爆米花、随时准备看高潮的看客。”

“如果他们连坐在黑暗中四十分钟的耐心都没有,那他们也不配看懂风暴背后的东西。”

林天转过头,定定地看了苏凡三秒钟。

突然,他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剪辑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彻底挣脱了所有行业枷锁的疯狂。

“好,好一个一刀不剪!”

林天猛地推开键盘,果断地按下了最终渲染的保存键。

“我们要去戛纳,但绝对不是去红毯上争奇斗艳的。”

“我们要用这五百个小时提炼出来的、长达四个小时的闷棍。”

“狠狠敲碎欧洲那帮自诩高雅的评委们,他们那副戴着有色眼镜的傲慢骨头!”

与此同时,双塔顶层那间价值半个亿的录音棚里。

沈星辰正面临着她歌手生涯中,最诡异、也最艰难的一次录音工作。

调音台前坐着的,不是拿过格莱美的顶级混音师。

而是那个林天死活要从海岛上请来的、满脸风霜的老瞎子。

老瞎子看不见任何乐谱,更不懂什么叫作电子合成器。

但他有一双能听懂海浪喜怒哀乐的耳朵。

沈星辰站在麦克风前,戴着厚重的监听耳机,眉头微微蹙起。

“丫头,不对,味道还是不对。”

老瞎子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昂贵的调音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沈星辰的哼唱。

“你的声音太漂亮、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城里管子流出来的自来水。”

“海风不是这样的。”

“海风里得裹着沙子,得有被盐巴腌透了的苦味儿!”

如果是以前,被一个连简谱都不识的老渔民这样毫不留情地训斥。

任何一个当红的歌手恐怕都会当场翻脸,摔门而去。

但沈星辰没有。

她静静地摘下耳机,倒了一杯温水,却故意没有喝下去。

她任由自己的嗓子保持在一种略微干渴、发紧的状态。

然后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着那晚孤岛停电时,篝火跳动的炽热温度。

她不再去刻意控制胸腔和头腔的完美共鸣。

而是任由一股野蛮的气息,在声带上毫无保留地粗暴摩擦。

这一次,她唱出了一段连她自己都觉得极其陌生的沧桑旋律。

没有空灵的修饰,甚至带着几分濒临破音的撕裂感和沙哑。

老瞎子靠在真皮椅背上,枯树皮般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对味儿了。”

“这才是大海深处的魂。”

当这部连正式名字都还没有敲定的纪录片,终于刻录成最后一版数字母带时。

距离戛纳电影节的申报通道关闭,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韩千柔拿到那个没有任何精美包装的移动硬盘时,手心全是冷汗。

这部片子没有跌宕起伏的狗血剧情。

没有华丽的视觉特效。

甚至片长达到了反人类的四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这完全是在挑战现代院线观众的膀胱,以及所有电影评委的生理极限。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林天、苏凡和沈星辰三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时。

她突然觉得,票房如何、能不能拿奖,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个充满资本算计、数据造假和快餐文化的畸形娱乐时代里。

他们三个人,就像是三个逆流而上的疯子。

硬生生地在这片腐朽的泥沼里,趟出了一条属于纯粹艺术的血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

即将在法兰西蔚蓝色的海岸线上,掀起一场让全球影史铭记的超级海啸。

五月的法国南部小城戛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与海风混合的奢靡味道。

红毯两侧长枪短炮闪烁如白昼,好莱坞的巨星和欧洲的贵族们在此争奇斗艳。

但凌天娱乐的剧组,根本没有出现在那条长达六十米的红毯上。

林天带着苏凡和沈星辰,穿着最普通的黑色风衣,从放映大厅的员工通道悄悄溜了进去。

这是电影节开幕的第三天,主竞赛单元的展映。

这部连名字都没有提前公布的华语纪录片,被排在了最赶客的午夜场。

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十个被时差折磨得昏昏欲睡的欧洲影评人。

法国《电影手册》的首席影评人让·皮埃尔,正烦躁地看着手表。

四个多小时的片长,对于一部没有任何明星光环加持的纪录片来说,简直是一场谋杀。

大银幕亮起,没有龙标,没有出品公司花哨的片头动画。

画面直接切入了一片灰暗的、毫无美感的汹涌海浪。

音响里传出的是未经降噪处理的真实海风,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甚至让前排的观众皱起了眉头。

前二十分钟,放映厅里已经有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起身离场。

让·皮埃尔也打了个哈欠,准备在记事本上写下“故弄玄虚的东方垃圾”这几个字。

但就在他的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银幕上的画面变了。

老瞎子在黑暗中摸索着修补渔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特写镜头下,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

沈星辰那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甚至带着几分干涩的歌声,突兀地在海浪的间隙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