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五章

韩千柔在一旁紧紧抓着生锈的栏杆,晕船吐得脸色发白。

“林总,这岛上连个像样的连锁旅馆都没有,我们要怎么拍啊?”

林天指着远处的黑色礁石,眼神里透着一种野兽般的兴奋。

“艺术,本来就诞生于最粗糙的砂砾和最猛烈的风暴之中。”

半个小时后,渡轮靠岸了。

岛上的渔民们用警惕而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几个外乡人。

苏凡极其自然地脱下了那套平时出席活动的昂贵外套。

他换上了一件带有几个补丁、散发着海腥味的旧渔夫毛衣。

他没有去村长家寒暄,也没有表明自己大满贯影帝的身份。

苏凡直接走到码头边,在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瞎子面前坐了下来。

满地都是泥沙和臭鱼烂虾,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顺手拿起一截断裂的尼龙绳。

他的手指极其熟练地穿梭着,仅仅用了三秒钟,就打出了一个标准的渔夫死结。

老瞎子耳朵动了动,敏锐地听到了绳子剧烈摩擦的声音。

“后生,手法挺利落啊,不像是城里来的少爷。”

苏凡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

“以前在船上讨过生活,这手艺一直没忘。”

另一边,沈星辰则走向了在海边礁石上撬生蚝的几个海岛妇女。

她没有去帮忙,也没有拿出吉他卖弄技巧。

她只是安静地在长满海蛎子的湿滑礁石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海浪疯狂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妇女们一边低头干活,一边用极其晦涩的当地方言哼唱着古老的渔歌。

那旋律极其单调,甚至有好几个音阶是完全走调的。

但那歌声里,却充满了对这片喜怒无常的大海的敬畏与妥协。

沈星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旧口琴。

她没有去用华丽的吹奏破坏那首渔歌的原始意境。

她只是在海浪退去的短暂间隙里,极其轻柔地吹出一个长长的和弦。

口琴声与海浪声、粗犷的渔歌声,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妇女们惊讶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城里姑娘。

林天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手里举着一台极具年代感的老旧DV摄像机。

他没有喊开机,也没有指挥任何人去调整走位。

他只是像一个耐心的捕猎者,无声地记录着这浑然天成的一幕。

这里没有顶级的打光团队,傍晚橘红色的夕阳就是最好的天然滤镜。

这里没有专业的化妆师,渔民们脸上被海风刻出的深深皱纹,就是最震撼人心的面部特写。

到了晚上,岛上突然毫无预兆地停电了。

这是黑礁岛的常态,只要海风一大,老旧的供电线路就会罢工。

整个渔村陷入了黑暗,所有人都习惯性地聚集在村口那棵几百年的大榕树下。

有人点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苏凡从不知哪个角落,找来了一个破旧的白色塑料水桶。

他把水桶倒扣在沙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极其克制地拍打着桶底。

“砰,砰,砰。”

声音沉闷,却像是一个巨人稳健的心跳。

沈星辰站起身,火光映红了她未施粉黛的素净脸颊。

她张开嘴,唱起了一首白天刚从老瞎子那里听来的出海调。

没有了聚光灯的加持,没有了千万粉丝的狂热欢呼。

但此刻的她,却像是这片大海上最自由、最不羁的海妖。

渔民们被这种热烈的气氛感染,也跟着用布满老茧的脚跟打起了节拍。

有人拿出了挂在墙上积灰的破旧二胡。

有人直接敲起了吃饭用的不锈钢海碗。

这是一场完全属于孤岛的、没有任何规则的深夜狂欢。

没有工业流水线的精密干预,也没有任何后期修音的虚假粉饰。

有的只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原始、最毫无保留的剧烈碰撞。

凌天娱乐的这场全新实验,彻底抛弃了以往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格式。

他们不再去向资本证明什么,也不再去刻意反抗所谓的流量时代。

他们彻底化作了这世间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深深地扎进了这万丈红尘的泥土之中。

但林天看着DV里录下的这些画面,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因为他知道,正是这种不争不抢、极其下沉的随意姿态。

正在悄然孕育出一部即将震惊整个戛纳电影节的无冕之王。

帝都的初春,风里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

凌天双塔的地下二层,是整个公司最隐秘、也最压抑的禁区。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日夜的交替。

只有几十台顶级的监视器和调色盘,散发着幽蓝而冰冷的光芒。

从黑礁岛带回来的,是整整五百个小时粗糙到令人发指的原始素材。

没有剧本大纲,这意味着后期剪辑的工作量,堪比一场浩大且绝望的灾难重建。

林天已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把自己关了整整半个月。

门外,韩千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死死攥着戛纳电影节的最后申报表。

“林总,离欧洲那边的送审通道关闭,只剩最后四十八小时了!”

她隔着厚厚的隔音门大声喊着,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与崩溃。

厚重的隔音门没有打开,里面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回应都没有。

因为此时的林天,正盯着屏幕上的一段无声画面,双眼熬得通红。

画面里,是苏凡坐在黑色礁石上抽烟的背影。

这段长达四十分钟的固定长镜头,在传统的商业电影法则里,绝对是不可饶恕的废戏。

没有台词,没有情节冲突。

只有涨潮的海浪,以及那个廉价烟头在风中忽明忽暗的火光。

但林天手里攥着剪辑控制台的滚轮,迟迟舍不得切下那一刀。

因为他在这段漫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里,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时间流逝的形状。

“砰”的一声轻响,剪辑室的电子锁被刷开了。

进来的不是催命的韩千柔,而是端着两杯特浓黑咖啡的苏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