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鳞 云止崖 终章

之前温如故不愿认输,非要拼着整个玄天门来与裴澜风硬碰硬,温思语想劝都没有办法,如今胜负已分,温思语只求裴澜风能放过无辜的人。

她在赌裴澜风不是那么冷血的人,她也在赌裴澜风曾经对她的情意。

似是被她的话打动,青年曲起膝盖蹲在地上,两指捏着温如故的下巴对着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脸看了会儿,蓦然发笑。

他甩开温思语的手,右手覆上薄冰,穿透温如故的身体,当着温思语的面掏出那颗还带着温度的心脏,仔细端详了会儿。

“是红色的啊。”他的古怪行为吓坏了温思语,哭声都止住了,愣愣地不敢说话。

“这种人的心竟然也是红色的。”

毫不留情地捏碎了手中的心脏,再用剑意震碎温如故的神识,裴澜风甩净剑上的血,收了墨雪寒冰刃,御空向上,却是收了兵,不打算赶尽杀绝了。

回到孟凡身边,遥遥望了眼破落的灵玄山,裴澜风呼出一口气,脸上的冷意消去了几分,像是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他单手捏诀,以冰锥击碎玄天门的匾额,重声道。

“从今以后,世间再无玄天门。”

————

春末夏初,云止崖上的白色野花开的正盛。

孟凡几坐在崖边,目光远眺,却不是在看远处的云初日照,山石河海。

而是在想曾经的事。

他在想自己这三十年来都做过些什么。

想到只存在于模糊记忆中的父亲和母亲,想到对他笑容慈爱的大祭司,想到曾经的龙族,也想到裴澜风和孟凡。

从云止崖的寒冰中苏醒,一梦之间,他成了这世间唯一的龙族。

他没有亲人,甚至没有族人。

他清楚自己一开始是不打算活的。

那时候他哪里有什么三个原则,什么不能死,不能哭,不能认输都是放屁。

他想死的。

每天都想死的。

可是孟凡让他活了下来。

相貌平平的少年,戴着无框眼镜,出口一句胆怯紧张的自我介绍却拯救了他。

细数这些年,唯有和孟凡在一起的时候,他是真的开心。

喜欢那人说的并不可笑的笑话,喜欢那人遇到危险时习惯性对他的依赖,喜欢他装怂,喜欢他傻笑,喜欢他喊自己大佬,喜欢他对自己的信任和真心。

孟凡将他黑白两色的世界染成彩色,给了他活着的另一层意义。

他习惯于以掠夺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却因为孟凡,第一次明白了何为给予,何为付出。

他做错一生,倒是可以在最后做一件正确的事,但愿孟凡知道真相之后不要怪他。

“孟凡几。”远处传来破空声,却是裴澜风与孟凡先于其他人赶到了。

“让你等久了。”这次裴澜风没有再将孟凡护在身后,而是唤出两把墨雪寒冰刃,与手持长剑的孟凡并排站在一起,站在了孟凡几的对面。

孟凡几的视线在孟凡手上的灵剑上停了片刻,轻声笑了。

他对两人说:“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单论实力,没人能赢得了他。

裴澜风蹙眉,却没跟他客气,与孟凡对了个视线,便发动了幽冥鬼域,踏着极端诡奇的步伐向着孟凡几攻击过去。

而孟凡则将纯阳之体催动到极致,墨色的眼珠转为金黄,与裴澜风各攻一边,一阴一阳,一明一暗,两位大乘期修士的气势冲天,隐隐有改变气象的趋势。

孟凡几面色不变,偏圆的褐色瞳仁化作暗金竖瞳,漆黑龙鳞一直攀附到眼脸,却并未改变他的面目与手臂。

明明身处幽冥鬼域,他却好像能够预料到裴澜风的动作,在墨雪寒冰刃近身的那一刻,只手握住了剑锋,与此同时,迅速侧身,右手成拳,一拳击打在孟凡刺过来的长剑上,刚猛的力道震得孟凡节节败退,紧接着他右腿高抬,一记鞭腿冲着裴澜风的侧腰袭去,眼见就要碰到的时候,裴澜风弃剑消失,才得以避过这一招。

孟凡稳住身形,满目骇然。

他想过孟凡几到底有多强,也见识过裴澜风与孟凡几交手时,一面倒的场面。

可真正轮到自己,才明白这特么、这特么……

这特么就是个人形兵器啊!

而这个人形兵器现在并没有发动灵根,也没有祭出龙吟,就赤手空拳,单靠着肉体力量受住了自己和裴澜风两个大乘期的全力一击。

不是裴澜风太弱,是孟凡几太强。

时至今日,孟凡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裴澜风的心性坚定,再加上已经有了和孟凡几交手的经验,即使处在下风也不见慌乱,他唤回墨雪寒冰刃,双剑在手,于黑暗中向孟凡几刺去。

黑炎是孟凡几龙鳞的克星,方才对方看似淡定,实则徒手接住墨雪寒冰刃已经划伤了手,他不信孟凡几能一直这么轻敌下去。

果然,下一刻,龙吟便被孟凡几握于手间,扛住了裴澜风的一击,孟凡调整好心态,再次挥剑向着孟凡几背后刺去。

他是来阻止孟凡几的,不能心软。

孟凡几眸色稍安,背后陡然升腾出数道火墙,挡住了孟凡的攻击,手中龙吟偏转剑锋,一股强绝的震荡自其上波动而出,带动四周天地法则向着裴澜风挤压过去,使得对方不得不撤力后退。

待到孟凡从火墙中冲出,孟凡几已然站在了数步之外,随着他口中法诀念出,小鼎脱手,数百道龙族灵魂鱼贯而出,穿戴上孟凡几利用火焰制造出的“盔甲”,龙目怒然,仰天长啸,竟如龙族复活了一般,骇人无比。

孟凡几脚下如同踩着飘忽不定的轻风,眨眼间便出现在孟凡眼前,收剑换拳,一拳击打在他腰侧,竟是让他急退数步,吐出口血,显然这一击没有留手,肋骨都被打断了两根,难受至极。

他身为半龙族,身负三灵根,肉体力量极强,既可远攻,亦可近战,又因为风灵根加持,速度逆天,几乎没有缺点。

孟凡擦净嘴角的血,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没人能打败孟凡几的错觉。

“风风!”廖罗山和魏玲玲的声音传来。

显然他们也跟来了。

廖罗山的目光在那数百条火龙身上停了片刻,皱紧了眉。

他看向孟凡几,“孟凡说你知道了龙族覆灭的秘密,却不肯告诉他。”

他问:“有什么不能说的,非要用这种方式解决?”

廖罗山对孟凡几和裴澜风都有好感,也因为孟凡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明之前还是盟友,怎么就弄成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了呢?

“我必须启动阵法。”孟凡几挡住裴澜风的墨雪寒冰刃,声音沉稳平静。

他需要裴澜风的命。

“虽然我觉得你人不错。”廖罗山抽出背后长刀,眯起眼睛,刀指孟凡几,“但你启动阵法便是要置裴澜风于死地。”

“这事,我不同意。”他恨声道:“所以,你也别怪我以多欺少。”

他以前最不耻的便是以多欺少,但如今事情摆在眼前,他能看出孟凡几的实力深不可测,单靠孟凡和裴澜风真有可能招架不住,所以他才想要打破原则,帮裴澜风一把。

长刀上布满雷电,乌云于天空聚集,仿佛要下一场急雨,阴沉可怖。

“廖罗山!”哪知他还未出手,便被裴澜风打断,青年自死气中走出,对他道:“我不用你帮,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怨,别人不能插手。”

这是他们三人纠缠三世的恩怨,在这场决战里,他死了两次,身边没有孟凡。

但这次,他身边有孟凡。

所以即便输了,即便死了,他也认。

甚至没有遗憾。

“……死脑筋。”廖罗山与他对视,最终被劝服,收了长刀,“行,你们的事自己解决,你活着我给你庆功,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裴澜风被他的话逗笑,回他,“谢了。”

廖罗山摆手,“犯不着。”

孟凡吞了两颗丹药,咬牙再次对着孟凡几冲去,却被火龙拦在了半空。

裴澜风和孟凡几被笼罩在幽冥鬼域中不得见,他干着急也没用,只得着重应付起眼前的状况。

黑暗中,孟凡几的暗金竖瞳,隐隐透出些光,龙吟与墨雪寒冰刃短短数息对了几百招,两人均显出了些疲态。

又一击分离,裴澜风突然收了剑,墨色的眼睛紧盯着孟凡几,缓声说道:“你已经放弃了复活龙族。”

他用的是肯定句,孟凡几却没有反驳。

“方才你与廖罗山的对话我听到了。”裴澜风说:“你没有说要复活龙族,只说了要启动阵法,所以你已经变了。”

“你推翻了曾经的目标,现在的你放弃了龙族。”

孟凡几与他对视,片刻后竟是轻笑出声。

“想不到,你竟成了最先看出来的人。”

凉风阁的石碑上记载着龙族覆灭的原因。

距今几千年前,龙族诞生于初始大陆,凭借着傲人的天赋窥探到了大道法则,却不想就此止步,他们想成为至高无上的神,所以开始压迫其他种族,甚至依着空间法则,让云泽大陆成为供他们控制的子位面。

他们甚至可以控制云泽大陆人类的人生轨迹,压制他们的修为,让他们永远无法飞升,借着这力量强化他们自身。

在他们眼中云泽大陆的人类不过是猪羊一类的牲畜,是实验品。

然而有一天,这卑贱的种族里出现了一个天资卓绝的人,她察觉到了云泽大陆的不合理之处,她成为了人族里唯一一个有可能突破桎梏的人。

她就是凉风阁的阁主,孟凡几的母亲,凉承月。

然而可悲的是,她在还不知道龙族是主谋的情况下,爱上了一个龙族。

孟泽带她去过初始大陆,向她介绍自己的种族,他们相爱过。

可也因此,凉承月发现了龙族的秘密,她开始寻找突破口,她不想云泽大陆永远生活在龙族的阴影下。

只是,即便她再小心,也瞒不过龙族能够预知未来的大祭司。

凉风阁被灭,孟泽送给凉承月的骨剑最后却被用来杀死了自己心爱的人,着实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