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鳞 云止崖 终章

虽是收回了昆城,但裴澜风至今仍住在鬼修界的鬼风谷里。

这片谷地与川林谷有些相似,面积却算不得大。

后山向阳,谷地背阴,傀儡们住在谷地中也相对较舒服。

孟凡躺在向阳的草坡上,找了顶草帽盖在脸上,胳膊枕在脑袋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着了。

“猪猪!”调皮的魔物一跳到他身上,把他的草帽扔给魔物二,被后者戴在脑袋上,哈哈大笑。

“又没发现我们吧!”魔物三叉腰嘲笑他,“都大乘期的人了,连我们来了都察觉不到,真丢人~”

孟凡瞅着坐在身上的三小只,心里好笑。

他早就知道这三小只来了,不过是没戳穿他们罢了,结果竟然被说成没本事,也是无奈。

他揉揉三小只身上罩着的小斗篷,“这边太阳大,对你们不好,下次别跟过来了。”

“太阳大也没事啊。”魔物一幻化出小手戳了戳孟凡的鼻尖,“我们连你这个纯阳之体都适应了,还怕什么太阳?”

魔物二还在玩草帽,听到这句,嘟囔道:“还不是在谷里总找不到你,想陪你说说话都不行……”

“抱歉。”孟凡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没想冷落你们。”

“猪猪。”三小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由魔物三开口,“你不是真心要与孟凡几作对吧?”

孟凡心里颤了颤,刚要反驳,魔物一便道:“别狡辩了,你和孟凡几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应该说不止我们,公主他们也知道。

“你不可能与孟凡几作对。”

魔物一的话可谓一针见血,将孟凡所有的狡辩堵在喉间。

魔物二问:“你是有什么计划吧?”

“以你的性格,既不可能和孟凡几作对,也不可能背叛风风……”说到这里,魔物三认真地盯着孟凡,问:“你不会是想牺牲自己吧?”

啪嗒——

孟凡敲了下他的小脑袋,笑道:“想什么呢?我惜命着呢。”

他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万里晴空,又从随身空间里找出两个小帽子给三小只戴上,惬意地舒了口气。

他确实有计划,不会牺牲任何人的计划。

但前提是要破坏那人至今为止所作的一切,他怕孟凡几接受不了。

————

转眼间,五年之期已到,裴澜风与廖罗山带着鬼风谷与血盟的一众鬼修进军仙修界。

除却近万数的尸体傀儡,血盟十几个门派联合召集的兵力也有数万,乌泱泱如连绵黑云聚集在玄天门高大的山门前,浓稠的魔气引得天地色变,空气中带了些许铁锈腥气,压得人心口憋闷。

孟凡与魏玲玲一行人站在裴澜风右侧,廖罗山与血盟一众则站在他的左侧,光他们几人的威压便足以震慑百里,惊得林中飞鸟四散而逃。

“温如故。”裴澜风的声音因着被真气包裹,直透过三重护山大阵传入玄天门境内,带着森冷的寒意,震耳欲聋,“滚出来!”

温如故站在玄天门内,身旁围满了玄天门长老、弟子和一众温家人,他透过结界仰望着几乎将整座灵玄山包围的鬼修,一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门主,我们杀出去!”有人喊道,“宁死不向鬼修低头!”

“他裴澜风投靠了鬼修,便是背叛了仙修,他才是大逆不道!”

“我们仙修才是正道!”

但也有人小声辩驳,“当初的裴家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们对不起裴澜风在先,他这是复仇……他这是对我们玄天门复仇啊……”

有些胆小的女修哭出了声,开始忏悔自己当初不该那般对裴澜风。

裴澜风曾是温如故的二弟子,是玄天门的小师兄,他行的正坐得直,是仙修界的天才,也是很多人的榜样。

但玄天门之变,没人替他出头,部分人还生出了他本该如此,活该如此的恶毒情绪。

平日里喊着“小师兄”,关键时刻却弃之不顾,甚至因为对方的遭遇而沾沾自喜,冷漠地看着他被温如故逼上绝路,这是他们的罪。

“躲着不出来吗?”裴澜风冷笑一声,没让廖罗山帮忙,墨雪寒冰刃暴涨数丈,他抬手,包含着天地法则与致命黑炎的一剑斩下,只见那三层护山大阵竟从劈砍的位置碎裂了一个小口,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周扩散。

眨眼间,第一层大阵便化作数万碎片,消散在这半空中。

破了第一重,裴澜风并不收手,而是再一剑斩下,劈裂第二层,接着第三剑……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重足以拦得住数百位渡劫期修士合力一击的护山大阵,便被裴澜风的区区三剑逼得彻底崩塌。

在玄天门弟子们惊骇的目光中,裴澜风收了墨雪寒冰刃,目光只盯着温如故,旋即笑开。

“温如故,我来取你性命。”

青年面若苍雪,唇似点朱,墨色的瞳仁仿佛吸尽了世界的光,黑的惊人。

“师兄,等我解决了他。”裴澜风转头对孟凡保证,“我们一起走。”

他的仇恨将会在此终结,余下的一切他全部交给孟凡,包括他的性命。

“好。”

得到孟凡的回答,裴澜风轻轻笑了,唇角的弧度柔和了他整张脸的艳色,将那古惑人的妖异感冲淡了许多。

他只身一人落到灵玄山顶,目光于在场众人脸上扫过,讥讽道:“各位师兄弟们,好久不见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他忘记,如今站在山顶上一看,记忆越发清晰。

裴澜风自顾自地走进玄天门,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算一算我被逐出玄天门已有十年了。”被几千玄天门的长老、弟子包围,裴澜风没有一点儿紧张,他像是自言自语:“你们知道当年我刚来到玄天门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裴家被鬼修灭门,玄天门肯收留我,便是我的第二个家,玄天门的师兄弟便是我的家人。

“我感激温如故的养育教导之恩,我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我总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回报给大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山顶上的所有人听到。

“可我没有想到,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一直活在谎言和欺骗里,当真相暴露,你们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你们巴不得我去死,巴不得我这个抢了你们风头的人死在你们前面!”

他的声音放大,不见激动,却掺着冰渣,冷到了骨子里。

“这里根本就不是我的家!玄天门之于我是地狱!你们全是地狱里的恶鬼!不分善恶,自私自利,你们不配修仙,甚至不配为人!”

是他糊涂,是他天真,是他错信了恶人。

玄天门是他的罪,他必须亲手斩断。

墨雪寒冰刃握于双手,裴澜风挡住偷袭而来的炽火鞭,往后退了数步,看向那面色通红的男人,嘲讽道:“终于忍不住了吗?”

“少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温如故骂道:“你这种投奔了鬼修的杂种,活该被逐出门派!”

“你已经找不出理由来骂我了吧。”裴澜风听笑话一样听着温如故的谩骂,“道貌岸然的是你,背信弃义的也是你,是你搅浑了仙修界的水,你才是最该被逐出门派的人!”

说罢,他持剑与温如故过招,眼中只剩滔天的杀意,自身气势也提升到最强,引得冷风呼啸,死气缠绕全身,幽冥鬼域笼罩整座灵玄山。

幽冥鬼域的发动就像一个讯号,数万鬼修大军顷刻向下俯冲,对着玄天门的弟子喊杀过去,誓要将此处变作昔日第一大仙修门派的坟墓。

孟凡没动,他看向身边的魏玲玲,发现对方虽然手握黑鬼镰刀,却也只是御空而立,没有下手的打算。

察觉到孟凡的视线,魏玲玲靠近他,轻声说:“我累了。”

孟凡愣了愣。

魏玲玲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

女孩儿单手提着漆黑的镰刀,望着下方混乱的战况,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风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她说:“我心疼他,我觉得他恨这群人没有错,但我却无法忍受与他一起复仇。

“我在封魔林的时候,想着如果能逃出去,我必定要让龙族付出代价,我要杀光龙族,要让他们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

“但自从遇到了风风,有了爷爷,与大家一起走过这十年,我突然发现也许复仇并不是我唯一的出路。

“没有人是享受杀戮的,我想风风也是。”

魏玲玲揉了揉眼睛,调整自己的情绪之后,才抬眼看向孟凡。

“他不坏,他最怕被人抛弃。”女孩儿望着孟凡,声音恳切,“所以,孟凡,答应我,你今天一定要保护好他行吗?”

魏玲玲了解裴澜风,知道孟凡对裴澜风的重要性。

如今决战在即,如果孟凡突然反悔,站到孟凡几那一边,她难以想象这对裴澜风是个怎样的打击。

孟凡与她对视片刻,吐出一口气,回道:“我会护着他。”

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看着那两人背影的弱者,他会拨正三人间的错误,不让悲剧重演。

裴澜风如今虽然只有大乘期初期,但实力却完全碾压大乘期后期的温如故,有《封神秘箓》的他是如今云泽大陆最有机会成神的人,放眼仙鬼两界,几乎没有对手。

就算是廖罗山都不敢说能赢过他。

不过半个时辰,玄天门惨败,灵玄山上遍地的尸体,血腥之气弥漫整片天空。

裴澜风的墨雪寒冰刃贯穿温如故的灵台,剑尖从后脑突出,将人钉在地上,尖端压着一个化作小人的神识,只消一个念头,便能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师弟!”温思语跪在裴澜风身前,鬓发散乱,雪白的衣裙被血染透,再不复以往的清雅。

她双眼含泪,哭求道:“温师叔知道错了,我们都知道错了,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诸位师兄弟吧……”

她上前拉着裴澜风的袍脚,“师兄弟们还小,有些根本不知道师叔曾经做过的恶事,他们没有错啊,他们不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