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别送,让贾为民看着,对你不好。”
“我才不怕他们呢!”朱婕扬声道。
“以后,还是小心点,他们会给你找麻烦的,以后没有人能保护你们。”钱书铭忧心忡忡地说,又指着放在桌上的钥匙叮嘱她:“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胡利衡进去以前,你把里面的资料整理一下,该归档的归档。”
“我能保护自己,你放心吧。”朱婕安慰他,心里涌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在强如鹰爪的新的掌权者面前,自己弱得如一只小鸡,如何能保护自己啊。
朱婕将钱书铭送到楼梯口,目送他转过拐弯处,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发起呆来,心里替钱书铭悲哀,也替张铁军惋惜,也为自己惆怅。
金州贸易公司是中国贸易总公司管理下的正县级企业,干部配备遵循党中央规定的“上级任命制度”,但是这种制度由于“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结束,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中国古代的思想家们早在三千多年前就参悟出天地人三道皆有“对立、统一、平衡”的发展规律,同时也参透出“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道理。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中国的一位伟人不仅证实了事道“对立、统一、平衡”的规律,而且又发现了新的“螺旋式上升”的规律;而在他之后的一位伟人则证实了“变”的道理更加适合中国的国情,他告诉中国人:“发展是硬道理”。
那场应该载入国史的“文化大革命”式的政治治国运动让中国变得很穷,也让中国人很穷。好在政治运动终于结束了,中国在“邓小平理论”引导下,开始改革开放,走上以经济治国的轨道。
当一种思想已经输入人的大脑,一种信仰已经深入人的灵魂,一种模式已经根深蒂固植入人的精神的时候,一但想改变它们,那是谈何容易啊!邓小平想改变它们,并且开始改变它们,他成功了,所以他是一位伟人!
改革、开放成为一项国策。深入改革如一项持久的、胜算已绸的战略,战争的触角悄然伸向各个领域,不难看出它将渐渐向战场的腹地推进。这场战争的对手是固守陈规的思想,从指挥中心发出的一个个、一级级命令中,有一个中心的绝对的词汇是“适应”。经“上级任命”的部、地、厅、处、科级领导干部绝对接受“适应”的命令。因为这场改革是国家对自身机制的“换血”和“促进”,并未触及个人的利益。所以各级领导干部从思想上自觉适应“改革”。
对国有企业经营体制的改革首先是“政企分开”,其次是实行“总经理(厂长)承包责任制”。改革的结果是代表执政党管理企业的党委书记退居第二位,管理权力逊于总经理(厂长)。
托“改革”之福,国有企业的总经理(厂长)有了“一把手”“一支笔”审批的大权,可谓威风凛凛。可是总经理(厂长)是共产党党员,他还得接受党的议事制度:民主集中制。凡事得先“民主”一下,与谁民主呢?就是同样受“上级任命”的党委书记、副总经理(副厂长),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金州贸易公司的领导机构就是在这样复杂环境中产生的。总公司不仅任命了钱书铭为总经理,同时也任命了另外7人――钱书铭、贾为民、胡利衡、魏星良、程思军、何斌、张铁军、王振忠为副总经理,其中贾为民还是金州贸易局党委任命的党委书记。7人中,除了张铁军和王振忠是钱书铭从科级干部中提拔上来的以外,其他5人都是清一色的复转军人。
钱书铭的悲哀就来自于他和贾为民、胡利衡、魏星良、程思军、何斌之间的矛盾。
胡利衡是已经迈入老年的男人,浑身写着一个“圆”字,圆圆的脸,亮得油润;圆圆的眼睛,亮得贼光,圆圆的身子,因腿脚不利索,走路像个不倒翁。朱婕记得他是1990年从部队转业到公司的。这些在军队服役多年的人,职位大多都已经升到团级。和平年代,当国家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就安排他们到地方工作,政策也是很优抚的,不仅单位效益好,而且都在领导岗位上。胡利衡一来到金州贸易公司就被钱书铭安排到广州主持办事处工作,所以公司的人大多对他并不熟悉。
钱书铭一心想把公司的业务做大,总嫌公司的贸易业务局限在金州这么个小地方,贸易开展得太慢,发展的步子迈得太小。他在各地考察了几次,看中广州是国内贸易大市场,又是对外国贸易的窗口,决定投资在广州设立办事处。他要坐镇金州,不能分身去广州主持工作,所以广州办事处的工作一直没有开展起来。朱婕知道,钱书铭为这件事大伤脑筋,常常忧叹没有合适的人选。胡利衡的出现,正好解了他一件心事。胡利衡在军队是军需官,做贸易不是外行。钱书铭相信他一定能打开广州办事处的局面。
胡利衡的能力的确不负钱书铭的希望,不到三年的时间,不仅完全打开了广州办事处的工作局面,而且业务开展的红红火火。朱婕没有去过广州办事处,但是听从广州回来的人都说:胡利衡不仅购了一辆小汽车,还买了一套楼房准备建招待所经营住宿业务。可是不知为什么,钱书铭突然下令:撤消广州办事处,变卖胡利衡已经购置的全部财产,勒令胡利衡回公司报到。
公司的人对这个决定议论纷纷,都不理解钱书铭为什么这样做,一时,怨声、骂声雀起。朱婕也是满腹疑惑。她去问张铁军:为什么要撤消一个前景良好的机构呢?张铁军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胡利衡这个人太不地道,私心太盛!按规定,广州办事处工作开展起来后,应该向公司上缴计划利润的,可是他不但不上缴,而且月月报亏损帐,要公司给他拨工资补助。公司对他完全失控。既然失控,还不如撤消。”
“换个人不就行了嘛,干嘛要撤消机构,成立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